「正是。」
李遠輕輕點頭。
「人可以留,刀不能留在一個人手裡。」
「部落可以活,首領不能再有號召十萬人的機會。」
「柳城可以守,遼東不能逼得太緊。」
「把他們拆開,把糧食握住,把道路釘死。北方自然就安穩了。」
曹操望著榻上的李遠,心裡又氣又疼。
這人都已經燒成這樣了,腦子裡想的還是怎麼把十幾萬降卒拆開,怎麼用一千人看住塞外,怎麼讓公孫康替他殺人。
「主公。」
李遠忽然低聲喊他。
曹操立即俯身。
「我在。」
「我說完了。」
「嗯。」
「那就照辦。」
「知道。」
「還有……」
李遠的眼睛慢慢閉上。
曹操握住他的手,發現那隻手燙得厲害,指尖卻已經開始發涼。
「還有什麼?」
李遠嘴唇動了動。
典韋急忙把耳朵貼過去。
「他說什麼?」
「補假……」
典韋抹了一把眼睛。
「他說這趟算工傷,別想賴帳。」
曹操的臉僵了片刻,隨後咬牙罵道:
「都快死了,還惦記他的假條。」
李遠似乎聽見了,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主公……」
曹操低頭。
「你放心。」
「我這人……命硬。」
說完,他的手指鬆開,整個人重新陷入昏迷。
帳中再沒人笑得出來。
曹操將那隻手放回被褥里,起身看向眾人。
「傳令。」
「降卒按部落拆分,首領和死硬分子單獨看押。願降青壯登記造冊,擇其精銳編入騎軍。」
「柳城留軍屯田,城防、糧倉、斥候三項立即安排。」
「向遼東送信。」
「告訴公孫康,袁氏兄弟的人頭,孤等著。」
眾人齊聲領命。
曹操又看了一眼李遠。
「還有,軍中所有醫官,輪流守在這裡。」
老軍醫臉色發白,跪伏在地。
「主公,李主簿肺癰已入深處,藥石難進。如今高熱十日不退,若今晚仍不能退熱,只怕……」
曹操轉過身,眼神冰冷。
「只怕什麼?」
老軍醫咬牙道:
「只怕撐不過去了。」
「準備後事吧。」
這句話落下,典韋的肩膀猛地一沉。
他死死攥住雙拳,低著頭一聲不吭。
曹操站在榻前,看著李遠安靜的臉。
帳外,曹仁帶兵清點俘虜,曹洪帶人封存糧草,張遼和徐晃正在整頓騎軍。
白狼山大勝的軍報已經寫好,只等送回許都。
而帳內,李遠的呼吸越來越輕。
夜深後,炭盆里的火逐漸暗下去。
典韋不敢睡,坐在榻邊守著。
曹操也沒有離開。
他手裡捏著那張被鮮血染髒的白狼山地圖,另一隻手搭在李遠腕上。
脈搏時有時無。
每隔一陣,李遠便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
曹操數著那聲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灰白,李遠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典韋撲過去扶他。
暗紅的血從李遠嘴角湧出,染透了胸前的被褥。
老軍醫衝上前把脈,臉色瞬間慘白,額頭磕在地上。
「主公,肺癰入脈,準備後事吧。」
曹操站在榻前,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老軍醫等了許久,沒聽見回應,身體抖得更厲害。
典韋忽然伸手,一把將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後事?」
「你說給誰準備後事?」
老軍醫雙腳離地,臉漲得通紅。
「典將軍,小人也想救李主簿,可肺癰已深,高熱十五日不退,方才又吐了這麼多血……」
「放屁!」
典韋雙眼通紅,唾沫星子噴在老軍醫臉上。
「三弟剛才還說話了!」
「他還管主公要補假!」
「死人能管人要假條嗎?」
老軍醫不敢掙扎,只能斷斷續續地解釋。
「那是回光……」
話還沒說完,典韋的拳頭已經抬了起來。
「放下。」
曹操終於開口。
典韋胸口劇烈起伏,盯了老軍醫幾息,最終還是將人放回地上。
曹操俯下身,握住李遠的手腕。
皮膚還是燙。
可指尖越來越涼。
脈搏很輕,隔好一陣才跳一下。每跳一下,曹操繃緊的手指便跟著顫一下。
他低頭看了許久。
「你說他活不了?」
老軍醫跪在地上:「小人無能。」
「我問的是,他還能活多久。」
「若高熱不退……」
老軍醫咬了咬牙。
「或許只剩幾日。」
曹操抬起頭。下一刻,長劍驟然出鞘。
劍鋒擦著老軍醫的頭頂落下,劈進榻旁的木案。
老軍醫癱坐下去,褲腿很快濕了一片。
「十五日。」
「整整十五日。」
「你們一路讓他喝藥,讓他發汗,讓他扎針。孤把軍中能找到的藥材都給了你們,連將領的坐騎都騰出來替你們運藥。」
「如今你告訴我,準備後事?」
老軍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主公饒命。」
「饒命?」
曹操轉身一腳踹翻藥案。
「你們給他喝了十五日的苦水!」
「他的病沒有好,反而越來越重!」
「我養你們,不是讓你們跪在地上說無能!」
曹操拔出木案上的劍,劍鋒直指帳內幾名軍醫。
「治!」
「都給我治!」
「藥不夠就去找,方子不對就換,針法不行便換人!」
「他還有一口氣,你們便不許說後事!」
幾名軍醫齊齊跪下。
沒人敢應。
因為他們都清楚,能試的法子已經試遍了。
曹操看見他們的模樣,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
他想殺人。
把這些庸醫全砍了。
可劍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李遠曾經說過的話。
醫官不能隨便砍。
砍了一個,剩下的人便只顧著保命,再也不敢下藥。真遇到病重的,個個推脫,誰也不肯接手。
那個混帳總有那麼多歪理,偏偏每一條都能攔住他的劍。
曹操握劍的手停在半空,最後砍在帳柱上。
「滾出去想辦法!」
軍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典韋跪回榻邊,拿起濕布替李遠擦臉。
「三弟,你聽見沒有?」
「主公又發脾氣了。」
「你快醒醒。」
「你再不醒,沒人能管得住他。」
李遠沒有回應。
帳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曹仁、賈詡、程昱三人先後入帳。
「主公,降卒已經初步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