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想抬手,手臂卻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曹操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扶得更高些。
「醒了就別說話。」
李遠偏頭看他:「主公,你這語氣……像是在命令死人閉嘴。」
曹操的臉沉了下來:「你若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讓車停下。」
「停下做什麼?」
「把你扔下去。」
李遠勉強扯了扯嘴角:「那你得先賠我工傷。」
曹操的手指驟然收緊。
李遠又咳了起來。
這一次,血沫從他嘴角溢出,染紅了下巴。典韋慌忙拿布去擦,曹操的臉色則徹底變了。
「傳令,加快速度!」
車外傳來親衛的應答。
「主公!」典韋急道,「三弟這樣不能再顛了!」
「快了。」曹操盯著李遠,「再有半日就到許都。」
李遠閉著眼,喘息了很久。
「半日……」
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曹操俯身:「你說什麼?」
「半日……夠我再請半個月假。」
曹操咬著牙:「你活下來,我給你一年。」
李遠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帶薪?」
「帶薪。」
「不得寫章程?」
「不得寫。」
「不得半夜叫我議事?」
曹操沉默片刻:「不得。」
李遠似乎滿意了,重新閉上眼。
「那我……勉強活一下。」
話音落下,他的呼吸又逐漸變得微弱。
曹操看著那張臉,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許都城門終於出現在遠處。
守城軍早已得到消息,城門大開。車隊沒有停留,直接穿城而過。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和官吏,所有人都知道北征大勝,也知道司空沒有入柳城受降,而是帶著重病的李主簿日夜趕回。
沒有人歡呼。
當馬車經過街口時,百姓自發讓開道路,連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司空府外,荀彧帶著十幾名醫官早已等候多時。
馬車剛停,曹操便掀開車簾。
「抬床來。」
幾名親衛立即把軟榻搬到車旁。曹操沒有讓別人動手,親自抱起李遠,將他從車廂里抱了出來。
荀彧看見這一幕快步上前,卻沒有開口勸阻,只指揮醫官接手。
「先送內室,燒炭,備溫水。所有窗縫封住,但不能悶死。」
「藥箱全部打開。」
「請幾位擅長溫病和肺疾的醫者輪流診脈。」
司空府里一片忙亂。
曹操站在門邊,袖口還沾著李遠的血。
他看著醫官們圍在榻邊,聽著藥碗碰撞的聲音,手指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兩刻鐘後,太醫院院正擦著額頭的汗,從內室走了出來。
曹操迎上去:「如何?」
院正跪下:「回司空,李主簿肺癰已深,身中高熱,胸中積膿,氣息不暢。臣等會用清熱排膿之法,輔以針灸和湯藥,先將熱勢壓下。」
「能治好嗎?」
院正低著頭:「臣等會盡力。」
曹操眼神沉下:「又是盡力。」
院正的額頭貼到了地面。
「司空恕罪。」
「起來。」
曹操沒有拔劍,只是盯著內室方向,「我要他醒。」
院正連聲應諾,轉身重新進屋。
一夜過去,李遠的高熱終於稍微退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他睜開了眼。
曹操就坐在榻邊。
這位剛剛平定北方、手握三州和十餘萬降卒的司空,鬍鬚凌亂,眼底全是血絲。案上的軍報堆了半尺高,他一卷也沒看。
李遠盯著他看了片刻。
「主公。」
曹操立刻起身:「醒了?」
「嗯。」
「哪裡不舒服?」
「全身。」
「具體些。」
「胸口像被曹洪坐過,嗓子像被典韋踩過,腦子裡還有一群烏桓騎兵在跑。」
曹操的臉繃了許久,終於鬆了一點。
「還能胡說,看來沒死。」
李遠眨了眨眼:「我昏迷多久?」
「三日。」
「北邊呢?」
「柳城已經安定,賈詡、程昱正在處理降卒和屯田。」
「公孫康?」
「使者已經派出。」
「那就好。」李遠吐出一口氣,「看來我這趟沒有白燒。」
曹操沒接這句話,只問:「你可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
「知道。」
「軍醫說,你最多只能……」
「主公。」李遠打斷他,「你說話別繞。繞得我心累。」
曹操沉默片刻:「他們說,只能替你拖長十日。」
李遠看著帳頂,安靜了很久。
十日。
穿越到三國以來,他靠著一張嘴躲過了無數刀槍,靠著一點後世知識把曹營從千餘雜兵拉到了今日。袁紹死了,河北定了,蹋頓也死了。
可他最後可能只剩十日。
這結局多少有些不講道理。
「主公。」
「嗯。」
「我還有一個辦法。」
曹操猛地抬頭:「什麼辦法?」
李遠看向他。
「華佗。」
曹操皺眉:「華佗是誰?」
「一個老頭。」
「說清楚。」
「醫術很高,喜歡給人開膛破肚,脾氣很臭,膽子很大。」李遠喘了口氣,「他是譙縣人,算起來……和主公還是同鄉。」
曹操立即站起身。
「你確定他能治?」
「不能確定。」
曹操的臉剛沉下去,李遠又補了一句:「但他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可能能治的人。」
「華佗現在何處?」
「不知道。」
「你既然知道他,怎會不知道他在哪?」
李遠理直氣壯:「神醫要是天天在家坐著等人找,那還叫神醫嗎?」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轉身朝門外喝道:「子龍!」
趙雲很快入內:「主公。」
「帶人尋找華佗。」
「此人有何特徵?」
李遠在榻上抬了抬手:「背著藥箱,喜歡罵人,見到病人就想拿刀。年紀大,鬍子長,走路不快,但你們若抓錯了人,別把賣肉的屠戶給我帶回來。」
趙雲認真記下:「可有籍貫?」
「譙縣。」
曹操補充道:「華佗,字元化。傳令各郡縣,見到此人,立即以禮請來。若有人敢阻攔,直接拿下。」
趙雲抱拳:「諾。」
他轉身離開。
李遠又閉上眼,曹操重新坐回榻邊:「還有什麼?」
「有,之前釀出來的酒精……拿來。」
曹操聽得不太清楚怔住:「你要酒?」
「不是酒。」
李遠艱難地抬起手指:「高濃度酒精。兌一點水,給我擦額頭、腋下、手心,還有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