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立即皺眉:「酒液怎能用於治病,不是只能擦傷口嗎?」
李遠沒理他,只看著曹操:「我發熱太高,湯藥退不下來。酒精揮發快,能帶走熱氣。先把熱壓下去,我才有力氣等華佗。」
曹操聽懂了。
他當即吩咐:「去取。」
不多時,一隻陶罐被送進房間。
封泥揭開,刺鼻的酒氣立刻散了出來。
院正下意識後退半步。
曹操親自倒了一碗,按照李遠所說兌了溫水,再拿乾淨布巾浸濕,輕輕擦過他的額頭。
酒氣迅速散開,皮膚上的熱度似乎真的降了一些。
曹操又擦過他的頸側和手心。
李遠舒服地吐出一口氣。
「有用吧?」
曹操沒有回答,只繼續動作。
「主公。」
「說。」
「你這算親自照顧病號。」
「閉嘴。」
「以後我若活了,這就是工傷證據。」
「你若活了,我把證據也給你。」
李遠笑了一下。
可下一刻,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胸口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悶痛,他猛地側過身,咳得身體發抖。
曹操放下布巾,扶住他的背。
李遠咳出一口濃稠的血痰,血色發黑,腥臭味迅速充滿屋子。
院正臉色大變:「快把他放平!」
「不許放平。」李遠喘著氣說,「側著……別讓東西嗆進去。」
曹操立刻照做,將他轉成側臥,又讓人墊高肩背。
李遠的眼前已經開始發黑。
他抓住曹操的袖口,力氣小得幾乎沒有。
「華佗……一定要找到。」
曹操反手握住他。
「會找到。」
「找不到……」
「沒有找不到。」
李遠聽見這句話,像是終於放心,手指慢慢鬆開。
「那就……先擦著。」
說完,他再次昏了過去。
曹操沒有叫人接手。
他端著那碗兌好的酒精水,親自替李遠擦過額頭、腋下和手心。
一次又一次。
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下來,李遠的高熱才暫時壓住。
可五日之後,柳城方向的軍隊終於回到了許都。
程昱、賈詡、曹仁等人剛入城,便直奔司空府。
夏侯惇更是連甲冑都沒來得及換,衝進內院時,正好看見曹操端著酒精水坐在榻邊。
李遠安靜躺著,臉色慘白。
夏侯惇的腳步一下停住。
「賢侄……」
他走到榻前,眼淚都流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
沒人回答。
夏侯惇盯著李遠看了片刻,忽然轉身抓住曹操的衣襟。
「主公,出征前他還活蹦亂跳,回來怎麼就成這樣了?」
曹操沒有掙脫,只低聲道:「放手。」
「我問你話!你帶他出去的時候,他還能騎馬,還能罵人,還能和曹洪爭糧。現在躺在這裡,連氣都喘不勻!」
曹操沉默著,他看著夏侯惇這個樣子,更加證實心中的猜測。
夏侯惇咬緊牙關,手指一點點鬆開。
「賢侄啊……」
他轉回榻邊,伸手想碰李遠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你不是最會算嗎?」
「怎麼沒算到自己會變成這樣?」
李遠沒有回應。
夏侯惇低下頭,肩膀慢慢顫了起來。
門外,荀彧站了許久,才緩步走進來。
他看了李遠一眼,又看向曹操。
「主公。」
曹操沒有抬頭:「文若,你也要勸我準備後事?」
「不是。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荀彧看著病榻上的李遠:「許褚來投之前,他說自己折了十年壽命。」
「官渡之前,他又說自己折了十年壽命。」
「後來他看出奉孝此去烏桓會死,寧願自己頂替奉孝出征。」
郭嘉站在門邊,忽然想到了什麼。
荀彧繼續道:「此前我只當他胡鬧,只當他用天機之說向主公討假。可如今看著他躺在這裡,我忽然不敢再說那是假的。」
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荀彧抬頭看向屋頂,眼神中滿是沉痛。
「也許,他真的替別人擔了命。」
「許褚的十年,官渡的十年,奉孝本該有的那一場病。」
「最後全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屋內沒人說話。
荀彧緩緩閉上眼。
「天妒英才。」
「這樣一個麒麟子,若真要止步於此,未免太不公。」
郭嘉站在門邊,手指死死捏住衣袖。
他想起北征前,李遠拽著曹操說的那句話。
「主公,這次出征烏桓,能不能別讓郭酒鬼去?」
「因為他會死在那裡。」
當時他只覺得荒唐,甚至還笑著問李遠到底還剩多少個十年。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若不是李遠攔下曹操,隨軍北上的人就是他。
躺在這裡的人,也應該是他。
郭嘉走到榻邊,低聲說道:「李兄。」
「你若真能聽見,便罵我一句。」
「你平日最愛罵人,罵得難聽也沒關係。」
「只要你睜眼。」
李遠仍舊沒有動。
曹操坐在榻邊,忽然想起過往的種種。
他當時只覺得這人無恥,裝神棍騙他的假。
可就在剛才,荀彧說起那句「你這樣遲早失去我」時,曹操忽然想起,李遠曾經真的說過這句話。
那是在他一次次把李遠的假條撕碎,一次次把人從府里拖回軍營之後。
李遠當時抱著自己的竹簡,罵罵咧咧:「主公,你這樣遲早失去我。」
曹操只當那是威脅。
如今看來,那不是威脅。
是提醒。
曹操低頭看著李遠蒼白的臉,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挖空了一塊。
「我還沒準你走。」
「你憑什麼先走?」
沒有回應。
曹操伸手拿起酒精水,又浸濕布巾,擦過李遠的額頭。
「你不是要終身帶薪假嗎?」
「我答應你。」
「你不是嫌議事堂吵嗎?」
「我放你長假,而且沒人敢去吵你。」
「你不是總說我黑心嗎?」
曹操的手停在李遠眉間。
「我以後少黑心一些。」
郭嘉低下頭。
夏侯惇背過身去。
荀彧的手指收緊,最終沒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榻上的李遠忽然皺了皺眉。
曹操猛地俯身。
「李遠?」
李遠的嘴唇動了動。
曹操把耳朵貼近他。
「主公……」
「我在呢。」
李遠艱難地吸了一口氣。
「擦完……記帳……」
說完,他又昏了過去。
屋裡寂靜了片刻。
夏侯惇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賢侄都這樣了,還惦記假。」
典韋吸了吸鼻子:「三弟就是會過日子。」
曹操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巾,沉默許久,才對門外吩咐。
「再取兩罐來。」
親衛應聲離去。
曹操繼續替李遠擦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