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五天又過去了。
司空府內的藥味沒有散過。
湯藥一碗接一碗送進來,炭盆從早燒到晚。
可李遠的病沒有半點起色。
高熱反反覆覆。
有時降下去一點,眾人剛鬆口氣,沒過半個時辰,他的額頭便又燙得嚇人。
胸口的喘鳴也越來越重。
曹操已經五日沒有離開內室。
軍報送到案上,他不看。
百官求見,他不見。
連柳城送來的降卒名冊,也被他直接丟在了門外。
「主公,荀令君求見。」
親衛站在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曹操坐在榻邊,頭也沒抬。
「讓他回去。」
「荀令君說,許都今日有三處郡縣送來急報,還有朝中幾位大臣……」
「我說,讓他回去。」
親衛不敢再問,低頭退下。
屋裡重新安靜。
曹操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塊浸過溫水的布巾,輕輕擦過李遠的額頭。
五日前,還惦記自己的工傷假條。
這兩日卻安靜得可怕。
安靜到曹操有時候會懷疑,榻上的人是不是已經沒了呼吸。
他每隔一會兒便要伸手去探。探鼻息,探脈搏。
確認那點微弱的熱氣還在,才敢把手收回來。
「李遠。」
曹操低聲喊了一句。
李遠沒有動。
曹操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不是說自己命硬嗎?」
「你不是還要一年帶薪假嗎?」
「你若敢死,我就把你的假條燒了。」
榻上的人仍舊沒有反應。
曹操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最終低下頭,將布巾重新浸進水裡。
就在這時,榻上的李遠忽然動了一下。
曹操猛然起身。
「李遠?」
李遠的眼睛緩緩睜開。
視線在屋裡晃了兩圈,最後落到了曹操臉上。
他看了曹操半晌。
「主公。」
曹操俯身靠近。
「我在。」
「你臉色不太好。」
曹操的動作頓住。
「你還是先管好自己。」
「我都快死了,還能看見主公臉色不好,說明眼睛沒壞。」
李遠扯了扯嘴角。
這一笑牽動胸口,他立刻咳了起來。
曹操急忙扶住他的肩膀。
李遠咳得身子發顫,嘴角很快溢出血沫。
曹操拿起布巾替他擦拭。
「別說話。」
「那不行。」
李遠喘了幾口氣,慢慢靠回軟枕上。
「我還有幾個人沒見。」
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見什麼人?」
李遠看著他。
「交代後事。」
曹操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你少胡說。」
「主公別急著罵。」
李遠聲音很輕,卻仍舊帶著那股欠揍的味道。
「這話我都說出口了,你再把我罵活,也算主公本事。」
曹操盯著他。
「華佗馬上就到了。」
「趙雲出去這麼久,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會回來。」
「那就等他回來再說。」
李遠轉過臉,看向門外。
「先把曹洪叫進來。」
曹操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走了出去叫曹洪。
沒過多久,曹洪便快步進了屋。
他身上還穿著外出的厚袍,手裡抱著一卷帳冊,進門時腳步很急,到了榻前卻忽然慢了下來。
他看著李遠,臉色比往日難看許多。
「李遠。」
李遠抬眼。
「老摳阿。」
曹洪嘴角抽了一下。
「你都病成這樣了,還叫我這個?」
「我怕以後沒人叫了,你聽不習慣。」
曹洪眼睛一下紅了。
他把帳冊放到旁邊,走到榻邊坐下。
李遠慢慢抬起手。
那隻手瘦得厲害,手背上的青筋清楚可見。
曹洪看見後,立刻伸手握住。生怕鬆開以後,李遠便會從眼前消失。
李遠感受到那股力道,笑了一下。
「你輕點。」
曹洪趕緊鬆了些。
「哪裡疼?」
「全身都疼。」
「那我再輕點。」
「你別握了。」
曹洪手指一僵。
李遠看著他,語氣慢慢低了下來。
「我走之後,就沒有人和你頂嘴吵架了。」
「說什麼呢!」
曹洪猛地抬頭,眼睛已經紅透。
「子龍應該很快就到了。」
「他一定能找到華佗。」
「華佗來了,你這病就好了。到時候你繼續罵我,繼續嫌我摳,我聽著就是。」
李遠沒有接話。
曹洪緊緊握著他的手:「你別說這種話。」
「我只是提前交代。」
「交代個屁!」
曹洪的聲音猛然拔高,門外幾名親衛都被驚動了。
「司空府少你一個主簿怎麼了?」
「軍中這麼多文吏,少你一個還能轉不動?」
「你趕緊好起來,回來繼續管帳。誰敢說你不是主簿,我曹洪第一個砍他!」
李遠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疲憊。
「老摳。」
「我在。」
「我走以後,你記得不要老是這麼摳。」
曹洪愣住。
「什麼意思?」
「該花的錢還是要花。」
「軍糧不能省,傷兵不能省,修城不能省,賞賜也不能總拖著。」
「現在主公在,他大度,不跟你計較。等二代們起來以後,你再這麼摳,他們能把你家門檻拆了。」
曹洪張了張嘴。
「我不是摳。」
「你看,你現在都還在嘴硬。」
「那叫持家。」
「行,持家。」
李遠咳了一聲。
「你記住了嗎?」
曹洪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李遠瘦削的手,過了許久才點頭。
「我記住了。」
聲音已經啞了。
「兄弟,我記住了。」
李遠閉上眼,似乎有些累了。
「那就好。」
「你先出去吧。」
曹洪抬頭。
「我陪你。」
「叫賢叔進來。」
曹洪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
他站起身,替李遠掖好被角,又對門外喊道:
「元讓,李遠叫你進去。」
說完,他轉過身。
走到門口時,曹洪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李遠。」
「嗯?」
「你還欠我一頓酒。」
李遠嘴角動了動。
「記帳上。」
曹洪低下頭,快步走出了房間。
門外,夏侯惇正站在廊下。
他聽見這句話,眼圈一下紅了。
夏侯惇走進房間,來到榻邊坐下。
「賢侄。」
「我在呢。」
李遠睜開眼,看著他。
「賢叔。」
夏侯惇抬手握住他的肩膀,動作比曹洪還小心。
「我在。」
他只說了兩個字,眼淚便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李遠看見了,忍不住說道:
「賢叔,你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