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另一邊的黑瞎子輕輕咳了一聲,表達自己的存在感。
吳謂立刻從張啟靈身邊過來,蹭到黑瞎子旁邊坐下。
黑瞎子扭過頭,當做沒看見。
吳謂扯著他的袖子不放:「瞎,彆氣啦。」
黑瞎子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扔進火堆里。
火星子濺起來,在夜色中閃亮又熄滅。
黑瞎子語氣聽不出喜怒,字字句句帶著軟刀子般的陰陽怪氣:
「我哪敢生氣啊。小二爺做什麼都有自己的理由。」
吳謂最怕這樣的調調,但又小小的鬆口氣。
黑瞎子這個人,真生氣的時候反而不這樣,理都懶得理。
「別啊,怎麼又這樣喊我。」
黑瞎子哼了一聲,仿佛自己是個外人:
「我氣不氣有什麼重要的,你還是想想怎麼回去跟吳二爺說吧。」
吳謂瞬間頭疼起來,他爸這人說好哄也好哄,說難哄那也是地獄模式。
但總歸現在還沒見面,路上有的是時間想怎麼哄。
眼下還是要讓氣一路的黑瞎子先消氣。
吳謂求助的目光飄到張啟靈身上。
剛被哄好的張啟靈不忍心看到吳謂為難,面無表情的想了想,開口:
「彆氣他。」
乾巴巴的三個字,黑瞎子頭都沒抬。
吳謂用眼神催促,『繼續啊。』
張啟靈用眼神回應,『沒了。』
吳謂嘆口氣,還是要自己來。
抱住黑瞎子的手臂不鬆手,掛在那條手臂上:「彆氣了,瞎你最好了。」
剛剛還是「最好」的張啟靈蹭一下從火堆旁站起來。
看了吳謂一眼,轉身朝帳篷走去。
吳謂意識到自己哄人的話術重複了,伸出爾康手想要挽留,卻只得到一個決絕的背影。
黑瞎子垂下眼睛,看著還在自己手臂上掛著的那雙手,聲音淡淡的:「還不趕快去找你的族長。」
吳謂沒有走,他繼續挨著黑瞎子:「不要。瞎,你最心軟了。別生我的氣。」
黑瞎子面對著篝火,火光在他沒有墨鏡遮擋的眼睛裡明明滅滅。
「可從來沒人說過我心軟。」
吳謂的頭抵在黑瞎子的手臂上,聲音黏糊糊的:「他們不理解,反正你就是。」
「你今天還背我出來呢。又心軟又溫柔,最好了。」
黑瞎子不說話,繼續給火堆里添著柴。
汪家人找的那點乾柴火,都快被他給添完了。
吳謂拿出對付張啟靈的套路,死纏爛打,軟磨硬泡。
一邊搖晃著黑瞎子的手臂一邊拖長了聲音:「瞎,別生氣了,瞎,瞎。」
黑瞎子被他晃得整個人都坐不穩了,身體隨著吳謂的節奏晃動。
臉上努力維持的冷硬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
吳謂乘勝追擊:「別生氣了瞎,不許生氣了。不然我就要生氣了。」
黑瞎子剛要鬆口的話停在嘴邊,被他最後這句氣得笑出聲來。
偏過頭看著吳謂那張揚著下巴、眼裡盛滿了不講理的臉:
「你還生氣?」
吳謂揚著下巴,像是吃准了他一定會心軟:「那你還氣嗎?」
黑瞎子別開眼睛,抬手摸了摸鼻尖:「有點餓。」
吳謂馬上從背包里翻出自己的全部的巧克力,塞進黑瞎子手裡:
「我最愛吃的牌子。」
黑瞎子低頭看著手心那堆巧克力,像是在強調和確認什麼:
「巧克力送我?」
吳謂大方的點了點頭:「送你送你。」
黑瞎子剝開其中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裡。
可可的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上同時化開,他慢慢地嚼著,沒有說話。
吳謂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吧。不生氣了吧。」
黑瞎子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想表達好吃還是想表達不生氣了。
吳謂也沒深究,當這兩個問題都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覆,高興起來。
他把背包里的肉罐頭掏出來架在火堆上烤,準備去帳篷里找張啟靈出來吃點東西。
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
穿過他的手臂與腰側之間的空隙,環住了他的腰。
把他整個人往後一帶,後背撞上了一具溫熱的胸膛。
黑瞎子的手臂環繞著吳謂的腰,從背後將他緊緊擁在懷裡。
「別把自己放在危險中。」
吳謂的腰部是他的敏感帶,被人從後面這樣緊緊箍住,癢意讓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往後一退,整個人完全陷進了黑瞎子的懷抱。
吳謂動了動,黑瞎子的手臂鬆開了一點。
吳謂拍了拍黑瞎子的小臂:「我沒事。」
黑瞎子並沒有放開他,把下巴擱在吳謂的肩窩裡。
嘴邊的話咽了又咽,改了又改,還是在燃起篝火的夜晚說出了口:
「你很重要。」
帶著巧克力味道的幾個字被送進吳謂耳朵里,讓吳謂感動的一塌糊塗。
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的黑瞎子親口對他說出「你很重要」,對吳謂來說,是認可和榮幸。
吳謂轉過身,緊緊回抱住黑瞎子。
聲音里滿是感動和真誠:「瞎也很重要。我保證。你非常重要。」
能不能是最重要呢?
黑瞎子想問。
他深呼吸了一下,強迫自己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咽回肚子裡。
手臂再次收緊,把吳謂整個人箍進自己懷裡,抱得很用力。
吳謂等了等,那股力道卻始終沒有鬆開的意思。
實在沒忍住,小聲地說了一句:「有點疼。」
黑瞎子這才放開手。
垂下眼睛,把那些泛濫的情感重新壓回心底:「去吧。」
吳謂點了點頭,轉身朝帳篷走去。
黑瞎子重新坐在篝火旁邊,看著吳謂的背影,眼中那些沒被看見的情感無聲地流淌進夜色里。
他想,其實不應該做出這樣的舉動。
只是一路上的擔憂還沒有消散,又被吳謂對張啟靈的親近激了一下,有些控制不住。
剛剛抱住吳謂的時候,他想說的其實不是「你很重要」,而是另一句更直白、更不該說的話。
此刻黑瞎子平復下來心情,慶幸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篝火被夜風一吹,忽明忽暗。
黑瞎子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隱沒在黑暗中。
他又剝了一塊巧克力放到嘴裡。
這是吳謂親口說出……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