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靈和黑瞎子在塔木陀逗留了一陣。
但那些人並沒有撐多久。
在第七次進入塔木陀的路上,汪家最後兩個人遇上了一條巨蛇。
巨蛇盤踞在溪流拐彎處的石灘上,身軀粗如古木,鱗片灰暗。
兩人拼了命地掙扎,終究沒能逃過,最終葬身蛇腹。
張啟靈站在遠處的樹上,看著巨蛇緩緩滑入水中,留下一圈渾濁的血水,面色平靜。
汪家就這樣覆滅了,比預想中簡單得多。
張啟靈甚至有種不真實感。
一個糾纏了張家上百年、滲透了九門每一寸縫隙的家族,居然就這麼沒了。
黑瞎子失望地回頭看了一眼,關於那個人,還是沒有找到一點線索。
……
又是一年春,鞭炮的味道蔓延在街道。
胡同里的小四合院大門緊鎖,空無一人。
門楣上光禿禿的,沒有對聯,沒有燈籠,連去年貼的窗花都褪了色,邊角捲起。
一群拿著鞭炮的小朋友路過,好奇地看著那兩扇緊閉的門。
一個小女孩問旁邊大一點的姐姐:「姐姐,他怎麼沒有貼對聯啊?」
姐姐也不過才七八歲,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只有想和不想,喜歡和不喜歡。
她想了想,說:「他們應該不喜歡吧。」
被姐姐牽著的小朋友疑惑地歪歪頭:「啊,怎麼會有人不喜歡過年?好好玩的。」
姐姐童言無忌地說:「他們是酷酷的大人。」
妹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他們可真酷。」
小朋友們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便跑遠,笑聲和摔炮聲一起散在巷子裡。
很久之後,一隻覓食的麻雀飛進院子,落在石桌上。
今年的石榴沒人摘,枝丫乾枯後落了一地,和枯葉混在一起。
麻雀蹦跳著前進,啄開一顆裂了縫的石榴,正要叼裡面的果肉。
一陣帶著新春寒意的風吹來,玻璃上最後一張褪色的窗花也被吹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麻雀警惕地飛上樹枝,觀察了一會兒,最終也飛走了。
四合院重新歸於寂靜。
杭州。
今天吳家老宅很熱鬧,燈火通明,春聯貼得整整齊齊,廊下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解雨宸雖然終究沒辦法像小時候那樣看待解漣環,但經過一年的相處,關係緩和了不少。
吳三省想著解家就他們兩個,便邀請他們一塊來杭州過年。
解漣環自然沒有意見,他在吳家幾十年,那裡早就是他的第二個家。
但他在乎解雨宸的意見,便等著解雨宸開口。
解雨宸看似溫和,實則界限分明。
在別人家過年這種事,對他來說有些不合適。
但他思索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夢中的「哥哥」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他有些想去看看吳二白。
晚上,一群人都到了,唯獨少了吳邪。
李伯又一次來問什麼時候上菜,吳三省給吳邪打了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掛斷電話後,解漣環問:「小邪去哪了?這幾天都沒怎麼見過他。」
吳三省嘆了口氣說:「年前有幾個人抓住了倒賣的把柄,小邪這幾天在處理。」
解雨宸給吳二白添了杯茶,問:「二叔,有什麼線索嗎?」
他問的是什麼吳二白心照不宣,只是實在沒有線索,臉色沉重地搖了搖頭。
解雨宸不免有些失望,唇角沒什麼笑意地勾了一下,說:「莫非真的是天意難違?」
沒等吳二白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但我不認。」
客廳的門被推開,外面的冷氣灌進來,凍得人一哆嗦。
吳邪身上帶著點小雪進來了。
李伯一看,馬上給他找了件乾淨大衣:「哎呦小少爺,凍壞了吧。」
吳邪脫下沾了雪的外套,接過解漣環遞來的暖水袋,說:「突然下了點小雪。」
他叫了聲「二叔」,又對解漣環和解雨宸打了個招呼,才坐下來。
眼看人到齊了,今天的團圓飯也算拉開序幕。
一道道菜端上來,不一會兒就把桌子擺滿。
飯桌上,吳二白提起張家人前一段傳過來的消息:汪家核心成員盡數覆滅。
吳三省和解漣環聽了,高興之外,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感嘆。
吳邪在吳三省時不時的透露下,也了解不少,追問了一句:「可靠嗎?別又逃走躲起來了。」
吳三省搖了搖頭:「論最想把汪家除之而後快的,非張家莫屬。他們不會放過那些人。」
李伯給眾人上了瓶酒。
吳邪拆開,給幾個人滿上。
等把酒都分出去,才發現多倒了一杯。
解漣環見吳邪看著那隻多出來的酒杯愣神,不由發笑,說:「愣著幹什麼,你和小……」
他忽然停住了,想不起來接下來要說的話。
吳三省接話道:「你和小花喝一杯。就你倆年紀小,該敬酒敬酒。」
解漣環被打斷,也不糾結,起鬨道:「來,今天高興,多陪你倆喝幾杯。」
吳邪和解雨宸作為桌上的小輩,恭恭敬敬地與長輩碰杯。
解漣環還奇怪,今年兩個小子竟然沒有故意來灌自己酒,真是長大了。
吃過飯,眾人沒有散場。
李伯把水果和堅果擺了好幾盤,又煮了一壺老白茶,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茶香。
大家聽著電視的背景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吳家有守歲的習慣,但不是通宵,基本上到凌晨就散了。
吳二白出去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幾個紅包。
他的規矩向來如此,沒成家的都是小孩,壓歲錢每年都少不了。
當時,這個規矩僅限於小一輩。
把其中一個遞給吳邪,吳邪早已習慣,笑眯眯地接過來。
吳二白又把另一個遞到解雨宸面前,解雨宸卻愣了一瞬。
從解九爺死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過長輩給的壓歲錢。
在解家,他是當家人,只有他給手下人發紅包的份兒。
這會兒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紅包,難得有些手足無措。
吳二白見他沒接,便塞到他手上,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和:「討個吉利。」
解雨宸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紅封,忽然有些釋懷地笑了:「謝謝二叔。」
吳二白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把剩下的一個紅包放回了口袋裡。
吳邪眼睛看著電視,手上卻剝了一把開心果放在左邊,又剝了個橘子想要遞過去。
手遞出去的片刻想起左邊並沒有人。
「小邪,發什麼愣?」吳三省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吳邪回過神來,笑了笑把橘子塞進嘴裡:「沒事。就是覺得,今年好像少了點什麼。」
說完自己先皺了眉,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家裡的人都齊了,解家也來了,比他以往任何一年都熱鬧,怎麼會少?
吳二白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解雨宸也正好抬頭,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吳二白把茶放到嘴邊,抿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守歲到凌晨,鞭炮聲從四周的巷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李伯把大門打開,讓新年的第一縷空氣湧進來。
吳邪跑到門口,對著黑沉沉的天空伸了個懶腰。
廊下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新年快樂」。
他也跟著喊了一句,可喊完又覺得,那句祝福好像懸在半空,沒落到該落的地方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小鎮上,黑瞎子掏出手機。
看著上面由張啟靈發來的「新年快樂」苦笑一聲。
冰冷的雪山沾染了人間溫情。
但是他們的人間溫情卻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