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吳二白沒有回杭州過年。
他讓貳京打了電話,把叄河和顧城都叫到北京來,除夕那天一塊吃了頓飯,算是團圓。
吳三省和解漣環也在。
吳邪這幾年行事風格越發難以猜測,手段也越發狠厲。吳三省一邊擔心,一邊又欣慰。
擔心的是吳邪這種狠厲裡帶著某種自我消耗的意味,欣慰的是吳家後繼有人,那孩子終於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
這使他退居幕後不放心,一直管著也管不住。
趁著這次過年,吳三省便乾脆和解漣環一塊來了北京,眼不見心不煩。
吃完飯眾人散場,吳二白照例拿出來三個紅包。
他這些年包紅包的習慣一直沒改,過年的時候也總要包上。
只是今年的孩子們都不在身邊,吳二白把紅包分別遞給吳三省和解漣環:「給他們帶回去吧。」
兩人也都痛快地接過來,替小輩收下。
吳二白依舊把第三個紅包裝進口袋,過完節後,放到吳謂的房間。
那個房間,如今已經有九個沒人拆開的紅封了。
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把夜空映得明明滅滅。
吳二白端起茶杯,看著吳三省和解漣環:「咱們又老一歲。」
吳二白從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他這輩子活得清醒、克制、滴水不漏。
可吳謂離開後,他驚覺每一個年過去,他和吳謂的父子時間,就少了一年。
張家的漫長生命,給了吳謂不平凡也不圓滿的一生。
而他們這些註定早早離去的家人,在給吳謂短暫的溫暖後,將留給他一生的潮濕。
吳謂會活著,活很久很久。
久到他們都死了,久到所有記得他的人都不在了。
到那時候,誰還記得吳謂愛吃巧克力,誰還記得吳謂怕疼,誰還記得吳謂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
吳二白每每想到此處,都覺得心如刀割。
他似乎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想追求長生,人生確實有許多放不下的東西。
百年太短了,他有點……不夠用……
吳三省也感慨地點點頭,說:「是啊。九年了。」
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嗆得他眼睛發紅。
解漣環能察覺吳二白未言說的思念,說道:「小謂也快回來了。也許明年,我們就會一家團圓。」
大年初一,解雨宸前來。
他和解漣環已經在吳家過了好幾個春節,因為昨天事忙,才沒有趕上除夕。
今天中午的菜色相當豐盛,雞鴨魚肉擺了一桌。
但桌上那份沒人愛吃的菠蘿咕咾肉,卻早早地光碟了。
有個人愛吃,但那個人不在,所有人都想替他嘗嘗味道。
今天不是個晴朗的天氣,灰色雲彩遊蕩,天空飄著小雪。
茶室中吳三省和解漣環對弈,解雨宸陪著吳二白品茶。
普洱的香味瀰漫,吳二白又在裡面加了幾塊陳皮。
解雨宸給下棋的兩人端了兩杯,才又坐回吳二白身邊。
放在一邊的手機響起,吳二白拿起來,眯起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
是吳邪。
吳二白接起了電話。裡面傳來吳邪的聲音:「二叔,新年快樂。」
吳二白「嗯」了聲,問道:「杭州忙不忙?」
「還好,能應付。倒是二叔注意身體,少應酬,夜裡別喝濃茶……」
吳二白的思緒有些飄遠,吳邪這些年時不時就會打來電話關心他的身體,但那些話太熟悉了,都是吳謂說過的。
吳謂從前就是這樣,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要叮囑他少應酬、早睡覺、別喝濃茶。
如今這些話從吳邪嘴裡說出來,吳二白恍惚中覺得吳邪的聲線仿佛變成了吳謂的,聲音有些啞地問:「你過得好不好?」
吳邪聲音平靜,說:「我很好,二叔。」
一聲「二叔」把吳二白拉回現實,他嘆了口氣,說:「有時間來北京吧。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
他兒子快回來了,他要在吳謂回來之前,把吳邪的感情處理好。
掛斷電話後,解雨宸問吳二白:「二叔想跟吳邪說什麼?」
吳二白端了杯茶,站起身,往院子裡的小亭子走去。
解雨宸見狀也跟了上去。
雪落在亭子的青瓦上,積了薄薄一層。
走到小亭子裡後,吳二白才開口,說:「說說你們年輕一輩的感情。」
解雨宸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說:「二叔是怎麼想的?」
吳二白搖了搖頭,說:「我怎麼想的不重要。」
吳二白原來是有想過撮合吳謂和解雨宸的。
那時候他覺得解雨宸這孩子好,懂事,能幹,對吳謂也是真心實意。
他想著要是吳謂能和他在一塊,倒也不錯。
可吳謂離開的時間太漫長了,漫長到讓吳二白想到一個他從前不會想的事情。
要是吳謂經歷了親人的離世,愛人也早早離開,吳謂又將要經歷什麼痛苦?
到時候自己也不在了,誰來安慰他兒子呢?
養兒一百歲,常憂九十九。
他註定會早早地消失在吳謂的生命里,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給吳謂留下溫暖,幫吳謂規避更多的痛苦。
對解雨宸這孩子,吳二白說不出什麼重話,但也不會再撮合他了。
解雨宸值得一個能陪他白頭到老的人,可吳謂不行。
吳謂會長生,會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
吳二白不想讓解雨宸經歷愛人風華正茂自己卻垂垂老矣,更不想讓吳謂經歷愛人的早逝。
解雨宸看著前方的背影,吳二白還是瘦高的個子,氣勢十足。
但解雨宸的目光卻落在了他有些花白的頭髮上。
吳謂離開得太久了,久到每個人都被時間侵蝕了。
吳二白眼角多了幾道紋路,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些。吳三省看書的時候開始戴眼鏡了。解漣環的步子也比從前慢了幾分。
歲月兩個字,是他們這些普通人最無色無味的毒藥。
帶著春天氣息的風掠過,吹落杭州的紅梅,吹散北京的小雪,最後,越過山海關,在長白山駐足。
山間的野花被喚醒,一朵一朵從積雪融化的泥土裡探出頭來。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