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聽完這句話沒吭聲,把腦袋往他肩窩裡又拱了拱。
閨女在陳逸懷裡睡得沉,小拳頭抓著他的衣襟,口水洇濕了一小塊布料。
陳逸輕手輕腳把孩子抱進臥室放平,替她掖好被角。
小傢伙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聲含糊的夢話,小腿蹬了兩下又蜷回去。
回到客廳,哈妮克孜已經把茶杯收進廚房。
水龍頭的細流聲從門縫裡漏出來,間歇夾雜著碗碟輕碰的脆響。
陳逸走到冰箱前,從登機包側袋裡掏出一沓照片。
全是京都舊街區拍的,老巷、木門、生鏽鐵皮招牌,還有紫藤攀上院牆的一角。
他把照片翻到正面,拿磁鐵一張張摁在冰箱門上。
閨女的蠟筆畫已經占了大半塊門面。
一棵根朝天的魔法樹,一個抱吉他的火柴人爸爸,旁邊站著長頭髮的媽媽。
陳逸把京都街景插進蠟筆畫的縫隙里,退後一步端詳。
舊街與童畫擠在同一扇門上,看著倒挺順眼。
哈妮克孜擦著手走出廚房,湊到他身側。
「這條巷子好看,像老電影裡的布景。」
「拍戲那幾個月天天走這條路,石板被劇組的推車碾出了印子,收工前道具組花了兩天去修復。」
「你把片場的照片往冰箱上貼,閨女明天醒了又得追著你講故事。」
「講就講,反正這一周哪兒也不去。」
陳逸說到做到。
頭一周的日程乾乾淨淨,小方把通告全推了。
工作室的大小事務走線上審批,非緊急事項一律壓後處理。
閨女整天粘在他身邊。
早晨賴在他腿上吃麵包片,上午拽著他在小區花園裡看蝴蝶,下午窩在沙發上聽他念繪本。
念到第三本時小傢伙仰起頭。
「爸爸,你在日本拍戲的時候住在哪兒?」
「住在一棟老房子裡,木頭蓋的,推拉門。」
「跟咱家的門不一樣?」
「不一樣。那種門是紙糊的,用手一推就開。」
閨女眼睛睜圓了。
「紙糊的門?那壞人不是一拳就能打破?」
「那倒不至於,紙底下有木框撐著。」
「那我也想住紙門的房子。」
「等你再大幾歲,帶你去看看。」
小傢伙心滿意足地縮回他懷裡,繼續聽繪本。
陳逸翻了兩頁紙,餘光掃見冰箱門上新貼的那張老巷照片,窗外的日光斜打過來,照片邊緣泛起一層暖色。
日子過得平靜。
轉眼到了第五天傍晚。
陳逸剛哄完閨女入睡,書房的電腦屏幕亮了起來。
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標註著鄭一鳴工作室的製片統籌。
附件是一個加密壓縮包,密碼單獨發在另一封郵件里。
郵件正文只有兩行短字。
粗剪版完成,鄭導囑咐轉呈過目,全片時長一百二十七分鐘,有想法隨時溝通。
陳逸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四十。
他合上書房門,拉好窗簾,擰開檯燈把屏幕亮度調低。
解壓文件加載完畢,播放器彈出一幀暗調畫面。
老街巷口晨霧未散,一扇木門被推開。
他按下播放鍵。
開篇五分鐘是一組長段落的空鏡。
鏡頭沿著老匠人每日晨起的動線行進。
推門、擦桌、掛圍裙、清理工具架上的積灰。
整段沒有配樂,只有木器碰撞與腳步踩踏的實錄聲效,慢得能聽見木屑從桌沿掉落的細響。
陳逸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兩端。
影片走到第四十分鐘。
匠人獨坐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窗外傳來數位音樂終端的廣播聲。
鏡頭透過半開的木窗拍下街對面的場景,一家智能樂器體驗店門庭若市,自動調音系統發出整齊劃一的電子音色。
匠人垂著頭,手裡捏著一塊砂紙,沿著琴面的紋路來回打磨。
陳逸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那雙手的每個動作他都記得,四個月學來的刨琴手藝刻進了肌肉記憶,砂紙打磨的力道、方向、停頓的間隔,全是老琴師一遍遍盯著磨出來的。
第八十九分鐘,匠人接到城區規劃通知,鋪子所在的老街即將拆遷改造。
他站在鋪門口看著對面堆起的施工圍擋,臉上沒有多餘的起伏,只是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木椅靠背上,慢慢坐下。
陳逸喉結乾澀地滾了一下。
最後二十分鐘是全片的收束。
匠人在鋪子拆除前完成了最後一把琴,整段戲就是他那天親手演下的長鏡頭。
擦拭、鑑賞、放下、退後、凝望。
整整四十七秒的長鏡頭在粗剪里被保留得完完整整,一幀未動。
畫面暗下去,切入黑屏。
片尾字幕還沒加,粗剪版到此結束。
陳逸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投出一小片淺淺的暗影。
書房裡靜悄悄的,門外只有客廳掛鍾走針的輕響。
他從抽屜里翻出手機,撥通鄭一鳴的號碼。
對方接聽得很快。
「看完了?」
老人的聲音低沉平緩。
「看完了。」
「說說。」
陳逸握著手機,目光仍落在黑屏的電腦上。
「兩個字夠不夠?」
「夠。」
「敬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敬佩這兩個字從你嘴裡講出來,分量不輕。」
「值當這個分量。片子最後那二十分鐘,我坐在書房裡沒敢出聲。前頭九十分鐘鋪的所有東西到了收尾全接住了,沒有一幀是多餘的。這種克制的調度功力,我還差得遠。」
「你在鏡頭裡的表現也沒辜負這份調度。最後那條長鏡頭,後期連調色都不用費勁,畫面里的光已經長在你臉上了。」
陳逸沒接這句誇獎,順勢換了話題。
「後期大概什麼進度?」
「聲音設計還要三個月。配樂我請了老搭檔,月底進棚。調色在東京那邊的工作室做,他們手上有全套的膠片質感方案。完整版預計四月底鎖定終剪。」
「趕得上坎城的提交窗口?」
「趕得上,選片委員會的截止日期在五月中旬。」
陳逸正要接話,鄭一鳴忽然補了一句。
「有件事提前知會你。上周坎城選片委員會的人私下聯繫了我的製片團隊,問了影片的完成進度。」
陳逸搭在桌面的指腹微微收緊。
「非正式問詢?」
「對。這種問詢在正式入圍公布前不算罕見,但也不是隨便哪部片子都會被問到。」
這意味著坎城主競賽單元已經把《琴骨》列入了候選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