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聽完這句話,在書房裡又坐了五分鐘。
窗外夜色濃稠,小區的路燈在玻璃上映出兩團橘黃的光暈。
他把手機屏幕鎖掉,壓在桌面上,拇指在機殼邊緣蹭了兩下。
坎城選片委員會的非正式問詢,擱在任何從業者身上都是一劑猛料。
可他沒急著跟任何人提,甚至沒給小方追一條消息。
有些事還沒成定局之前,講出來只會憑空添躁。
他把椅子往後推開,起身走到客廳。
哈妮克孜已經回了臥室,燈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一線。
他在冰箱前站了會兒,拿出半盒牛奶倒了杯溫的喝完,順手把空盒捏扁丟進垃圾桶。
轉天早起,閨女在餐桌上啃著煎蛋,嘴裡含糊不清地嚷嚷。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嗎?」
「不上。周末。」
「想去哪?」
閨女舉著叉子比劃了半天,表達能力有限,最後蹦出一句。
「去有水的地方。」
哈妮克孜從廚房探出腦袋。
「她前天在幼兒園看了個紀錄片,講有個老爺爺在河邊釣魚,回來就念叨個沒完。」
陳逸看向閨女。
「你想釣魚?」
「想!」
小傢伙把叉子拍在桌面上,震得盤子彈了一下。
「行。吃完飯收拾一下,咱們去郊外的水庫。」
閨女高興得從椅子上蹦下來,赤腳跑到鞋櫃前翻找運動鞋。
哈妮克孜拿毛巾擦著手走過來,聲音壓低了半拍。
「你一個人帶她去?」
「帶上司機老趙。你手頭不是還有策展的素材沒整理完?趁我帶走這個小祖宗,你好好收拾一天。」
哈妮克孜想了想,點頭應下。
「那你看著點她,水庫邊上沒圍欄,別讓她跑遠了。」
「知道了,又不是頭一回帶她出門。」
「上回你帶她去公園,回來褲子膝蓋破了個洞。」
「那是她自己摔的。」
「你沒拉住她,性質一樣。」
陳逸沒接這茬,蹲下身幫閨女把鞋帶繫緊了。
十點出頭車子開到水庫。
郊外的空氣透亮,水庫面上波光碎閃,岸邊長著一排高低不齊的柳樹,嫩枝垂下來拂著水面。
陳逸從後備箱拎出兩根魚竿和一隻摺疊小馬扎。
閨女眼睛黏在魚竿上,伸手就去夠。
「爸爸我要自己拿。」
陳逸把短的那根遞給她。
小傢伙雙手抱著竿子,竿梢搖搖晃晃打著圈,差點杵到老趙的臉上。
「太長了。」
閨女皺著眉頭往後仰,使勁穩住竿身。
「釣魚竿本來就長。短了鉤子夠不著水。」
「那能不能砍掉一截?」
「不能。」
閨女嘴巴一撅,委屈寫滿了整張小臉。
陳逸在岸邊石頭上坐下來,把馬扎放在身側,拍了拍。
「過來坐這兒。」
閨女拖著竿子挪過來,歪歪扭扭坐上馬扎。
陳逸從她身後伸出手,兩隻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頭,握著竿柄一起往水面甩出去。
魚線划過空氣落進水裡,激起一圈小水花。
「接下來幹什麼?」
閨女仰頭問。
「等。」
「等多久?」
「不知道。魚來了就收線,魚不來就繼續等。」
閨女認認真真盯了五分鐘水面,開始坐不住了。
小屁股在馬紮上扭來扭去,一會兒數蜻蜓,一會兒拽柳樹葉子。
「爸爸魚怎麼還不來?」
「你動靜太大,魚都被你嚇跑了。」
「我又沒下水。」
「你坐在岸邊晃來晃去,水下面都有動靜。魚比你精明,遠遠看見有人來就繞著走。」
閨女將信將疑地安靜了兩分鐘,然後又忍不住開了口。
「爸爸你以前釣過魚嗎?」
「小時候跟你外公去過幾回。」
「外公釣得多不多?」
「外公比我有耐心。他能在河邊坐一整個下午不說話。」
「一整個下午?那好無聊。」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有些東西急不來。越著急,越拿不到手。」
閨女歪著腦袋消化這句話,消化不了,轉頭去看水面上飄著的落葉。
父女倆在水庫邊待了三個多鐘頭。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水面上的光斑變了顏色。
魚竿的浮漂紋絲未動,魚桶空空如也。
「爸爸咱們一條都沒釣到。」
閨女的語氣里透著失望。
「沒事。釣魚這個東西,過程比結果重要。」
「可是我想看魚。」
「那下回去菜市場看,保准比這兒多。」
閨女噗嗤笑出聲來,小手拍著膝蓋樂得前仰後合。
陳逸收起魚竿,幫閨女拍掉褲腿上沾的草屑。
老趙把車開到近前,父女倆上了后座。
閨女折騰了大半天,上車沒五分鐘就靠著安全座椅睡著了。
小腦袋歪在一側,嘴巴微微張開,呼吸細細綿綿的。
陳逸拿外套搭在她身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消息。
哈妮克孜發了條微信過來。
「閨女還好?」
他回了張照片,小傢伙睡成一團的樣子。
哈妮克孜秒回。
「睡相跟你一模一樣。」
陳逸嗤了一聲,把手機放下。
車子沿著郊區公路往城裡開。
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車廂,照在閨女安靜的小臉上。
手機又響了一下。
不是哈妮克孜。
他掃了眼來電顯示,指腹擱在接聽鍵上停了一拍。
屏幕上標註著三個字。
鄭一鳴。
陳逸側頭看了眼身旁睡得正沉的閨女,把音量調到最低,貼著耳朵接聽。
「鄭導。」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緩,語速比平時還慢了半分。
「陳逸,打攪你周末了。」
「您說。」
「有個消息,我覺得應該先告訴你。」
老人頓了頓。
車窗外的樹影勻速後退,陽光在陳逸半張臉上明滅交替。
「坎城那邊已經確認,《琴骨》入圍主競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