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那邊已經確認，《琴骨》入圍主競賽。」
這句話順著聽筒滑進耳道，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潭。
陳逸的手穩穩噹噹握著手機，呼吸沒亂，表情沒變。
身旁閨女翻了個身，小拳頭從外套底下伸出來抓了抓空氣，又縮回去了。
「正式通知什麼時候下？」
「下周三統一公布入圍片單，屆時官網同步發布。在此之前，保密條款你清楚。」
「明白。」
鄭一鳴又補了一句。
「你是片子的男主角，這個消息你該第一個知道。至於高興不高興，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干涉。」
「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那四十七秒。」
電話掛斷。
陳逸把手機扣在大腿上，維持著貼耳的姿勢沒動。
車廂里只剩發動機的低頻嗡鳴和閨女均勻的呼吸聲。
老趙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
「陳總，走四環還是五環？」
「走四環。」
聲音和往常一樣，聽不出任何波瀾。
他靠回座椅，偏頭望向車窗外滑過的城市輪廓。
高架橋的引橋彎成一道弧線，對面車道的車流密密匝匝朝反方向涌去。
入圍的消息落進心底，沒有炸開花，沒有翻起浪。
像一顆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冒出頭，你低頭看了看它，點個頭，然後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
手機亮了一下。
哈妮克孜的微信。
「快到了嗎？閨女醒沒醒？」
他打字回了四個字。
「快了。沒醒。」
車子拐進小區地庫停穩。
陳逸輕手輕腳把閨女從座椅上抱出來，小傢伙迷迷糊糊摟著他的脖頸，嘴裡哼唧了一聲沒醒透。
進了家門，他把閨女放在沙發上，蓋上毯子。
哈妮克孜從書房出來，手裡攥著一疊素材列印件。
「釣到魚了嗎？」
「一條沒釣著。」
「料到了。你又不是那塊料。」
「閨女倒是坐了三個鐘頭，比我想的耐心。」
「那是她等著看魚，不是有耐心。」
陳逸彎腰給閨女把鞋脫了。
小襪子上沾著泥點和草漬，他隨手一攏擱在鞋櫃旁邊。
「你這邊素材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紅姐下午打了個電話過來，聊了點事。」
「什麼事？」
哈妮克孜把列印件放在餐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有個國際品牌想簽我做年度代言，報價比去年那個翻了一倍多，紅姐說是我入行以來收到過最高的數字。」
陳逸直起腰，走到她對面坐下。
「哪個品牌？」
「法國那家老牌香氛，你去年幫我挑過他們的一款禮盒。」
「想起來了。條件怎麼說的？」
「紅姐講了個大概。全球投放，亞太區主視覺，加兩支短片。」
「你這什麼反應？」
陳逸看著她的臉，發現沒有想像中的興奮。
哈妮克孜歪著頭想了想。
「我就問了紅姐一句話。」
「問什麼？」
「拍攝周期占幾天。」
陳逸愣了半拍，隨即笑了一聲。
「你倒是務實。」
「不是務實。紀錄片策展下個月要進終審，我實在不想被拍攝檔期絆住。報價再高，時間對不上就白搭。」
「紅姐怎麼講？」
「她讓對方先把詳細排期發過來。說了句挺逗的話，原話是你這位金主別慌，我們哈妮克孜如今貴著呢，排隊候著。」
陳逸嗤笑出聲。
「紅姐這幾年嘴皮子越來越溜。」
「當年她要切割咱倆CP的時候可沒這麼好說話。」
「時過境遷了。那會兒她是怕你被拖累，如今你靠自己的活兒站穩了，她只會替你往高了挑。」
哈妮克孜低頭翻了翻桌上的素材稿，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弧線。
「你今天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晚飯我來做。」
「行。」
「想吃什麼？」
「都行。」
「每次都說都行，最後端上來又挑三揀四。」
「那你就做你拿手的，出錯的概率低。」
哈妮克孜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廚房走。
傍晚一家三口吃完飯。
陳逸陪閨女在客廳搭了半個鐘頭的積木塔，小傢伙非要蓋到比自己高才肯罷休。
塔身歪歪扭扭堆到第九層的時候嘩啦散架了，積木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閨女氣鼓鼓地跺腳。
「又倒了！」
「地基沒打穩，上頭再高也白搭。」
「什麼叫地基？」
「最底下那層。你看你放的第一排，歪了三塊。底下歪了，上面只會更歪。」
閨女趴在地上仔細看了看散落的積木，琢磨了一會兒，默默把第一排重新擺正了。
八點半閨女洗完澡上了床。
陳逸坐在床沿講完兩個睡前故事，小傢伙緊緊抱著布偶兔，眼皮子一點點耷拉下去，呼吸漸漸勻實。
他輕手輕腳退出兒童房，帶上門。
走廊盡頭臥室的燈亮著。
哈妮克孜靠在床頭，膝上攤著一本厚冊子，眼鏡架在鼻樑上，看得入神。
陳逸推門進去，在床邊站了兩秒。
她抬眼。
「閨女睡了？」
「睡了。」
他沒坐沙發，沒走去書房。
徑直在床沿坐下來，肩膀微微前傾，兩隻手搭在膝頭上。
哈妮克孜放下書看他的側臉。
燈光從床頭櫃那邊照過來，他的下頜線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
「怎麼了？有事？」
陳逸轉過頭，平視著她的眼睛。
「坎城主競賽。」
她手裡的書頁翻了一半停住了。
她手裡的書頁翻了一半停住了。
紙面在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哈妮克孜摘下眼鏡擱在床頭柜上，身子緩緩坐直了。
「你說一遍。」
「《琴骨》入圍坎城主競賽單元。今天下午鄭導打的電話，下周三官方統一公布。」
臥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夜風把陽台上的風鈴撥出一聲輕響。
哈妮克孜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膝頭上的手背。
她的掌心溫熱，指節收得緊。
「什麼時候知道的？」
「回來的路上。閨女在后座睡著，鄭導打過來的。」
「到家都好幾個鐘頭了，你一個字沒提。」
「想等她睡著再說。」
哈妮克孜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半天。
「你心裡高興嗎？」
陳逸垂下眼，拇指在她的指縫間蹭了一下。
「說不高興是假話。可這種高興跟以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拿獎、過審、票房破數字，那種興奮來得快散得也快，跟打了一針強心劑似的。這回接完電話坐在車裡，心裏面平平穩穩的，就覺著該來的來了，水到渠成。」
哈妮克孜鬆開他的手，往他肩膀那側靠了過去。
臉頰貼著他的袖口，聲音放得很輕。
「還記得你拍第一部長片找投資的時候嗎？」
「被拒了九回。」
「那陣子你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在陽台上站半個鐘頭不說話。我打視頻過來你都不接。」
「怕你聽出我嗓子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