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從最後一排爆發，像浪潮一樣向前湧來。
先是零散的幾聲，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
緊接著中排的觀眾跟上了，掌聲變得密集，頻率加快，一拍壓著一拍往前推。
前排有人站了起來。
不是一個人，是一整片。
先是左側過道附近的幾位評委率先起身，然後右側的媒體席跟著站起來，再然後中後排的觀眾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座椅上拎起來一樣，一排一排立了起來。
掌聲在站立的那一刻變了質。
不再是禮節性的鼓勵，變成了一種有重量的東西，一下一下砸在盧米埃爾大廳的穹頂上，又從穹頂彈回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陳逸在前排的座位上坐了三秒，然後跟著鄭一鳴一起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千多張面孔。
燈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大廳處於銀幕餘光和應急燈交匯的半明半暗之中。
他看不清那些面孔的具體表情，只看到一片一片站立的黑色輪廓，和無數雙正在拍動的手。
鄭一鳴站在他身邊，兩手交疊在胸前，微微仰著下巴。
老人沒有鞠躬，沒有揮手，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接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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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持續著。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減弱的跡象。
兩分鐘，一些觀眾的眼眶泛紅了。
三分鐘，有人坐下去了又重新站起來，像是覺得坐下去對不住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
四分鐘，媒體通道里的場刊記者一邊鼓掌一邊往本子上寫字，筆帽顧不上蓋，油墨蹭在手指側面。
五分鐘，陳逸感覺到旁邊鄭一鳴的手臂碰了碰他的。
老人沒有轉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聽到了嗎？」
陳逸沒回話，點了下頭。
這不是影院裡普通觀眾看完商業大片後的叫好。
這是一千多個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從業者、記者和評委，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一種對作品的認可。
六分鐘。
掌聲終於開始緩緩退潮。
有人擦了擦眼角，有人低頭在手機上快速打字。
大廳的燈光一層層亮起來，金色的穹頂重新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
製片人從一側走過來，壓著嗓子說了句話。
「六分鐘。今年所有參賽片裡目前最長的一次起立鼓掌。」
鄭一鳴摘下腕上的手錶看了一眼時間，擱回去的時候神色如常。
「走，去記者會。」
映後記者會設在影節宮二樓的一間會議廳里。
長桌上擺著主創的銘牌，話筒一字排開。
台下坐著近兩百名記者，閃光燈在他們舉起相機的時候斷斷續續閃爍。
主持人宣布提問環節開始。
第一個問題給了鄭一鳴，關於影片的創作緣起。
老人用中文慢慢講了三分鐘，翻譯逐句跟進。
第二個問題給了攝影指導，關於最後那個長鏡頭的技術實現。
第三個問題舉手的是一位法國影評人。
她四十來歲，短髮，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捏著一支錄音筆。
她開口的那一刻，在場所有中國記者都怔了一下。
因為她說的是中文。
帶著濃重的法式口音，咬字不太準確，但語法和邏輯完整得令人吃驚。
「我的問題給演員陳逸先生。影片最後一幀，匠人的面孔定格在銀幕上，他沒有微笑。許多匠人題材的電影在結尾都會給主角一個釋然的微笑，象徵和解。你沒有笑。這是導演的要求，還是你自己的選擇？為什麼？」
全場安靜了。
這個問題問得太精準了。
它直接指向了整部影片最具爭議性的一幀。
陳逸的手擱在長桌上，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他拿起話筒，沒有用中文。
英語，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這個決定是在拍攝現場做的。劇本上寫著的那個結尾跟你們看到的不同，原本確實有一個微笑。但那天我站在那扇即將被拆掉的鋪門前面，四十七秒的長鏡頭走到最後三秒的時候，我知道這個人不該笑。」
他頓了一下。
「匠人用一輩子做了一件事。鋪子要拆了，手藝要斷了，他完成了最後一把琴。這個時刻他感受到的東西比微笑沉得多。那是一種知道自己把能做的全做了之後的安靜。不是釋然，不是遺憾，是一種結結實實的完成感。微笑會把這種分量削薄。所以我沒有笑。」
翻譯舉起話筒準備轉譯，發現台下大部分人已經聽懂了，沒等他開口。
那位法國影評人點了點頭，用法語對身旁的同行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笑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後來國內媒體把這段作答的視頻剪出來發到社交平台上，播放量三天破了八千萬。
評論區底下點讚最高的那條寫著一句話：「當年那個在綜藝里懟天懟地的毒舌小子，現在連回答問題都能讓人起雞皮疙瘩了。」
記者會結束。
主創團隊從側門離開會議廳。
走廊里鄭一鳴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逸一眼。
「剛才那段話，你提前準備過？」
「沒有。」
「我信。準備過的話不會講成那樣。」
老人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背影被走廊盡頭的窗戶光勾出一道亮邊。
回到酒店已經是傍晚七點。
地中海的日落把整個海面燒成了一片深橘紅色，雲層的邊緣鑲著金線。
小方在大堂等著他，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亮度開到最高。
「國內那邊炸了。六分鐘起立鼓掌的視頻已經上了微博熱搜第一，閱讀量正在沖五億。工作室帳號的粉絲一個小時漲了十二萬。」
陳逸從他身邊走過，按下電梯按鈕。
「你先忙你的，我上去打個電話。」
小方在身後喊了一句。
「採訪邀約目前收到了四十三家，你總得挑幾家應一下吧？」
「明天再說。」
電梯門合上。
陳逸靠在轎廂壁上，把手機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來。
消息列表密密麻麻排了幾十條。
陳赤赤的語音消息又刷了一整屏，鄧朝發了三條，路晗發了兩條，老王發了一條長文字，張靚影轉了一篇影評過來配了四個感嘆號。
他一條都沒點開。
拇指滑過所有未讀消息，停在哈妮克孜的對話框上。
她沒有髮長段話，也沒有發語音。
只有一條消息，是在放映結束後十五分鐘發的。
「看到新聞了。怎麼樣？」
陳逸的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兩秒，打了三個字發出去。
「掌聲很長。」
她秒回兩個字。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