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
陳逸盯著屏幕上這兩個字看了五秒。
然後鎖屏,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仰面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南法老建築特有的石膏花紋,彎彎曲曲的藤蔓浮雕繞著中央的燈座盤了一圈。
窗外的海風把薄紗窗簾吹得微微鼓盪,橘紅色的餘暉從縫隙里滲進來,一條一條鋪在地面上。
他閉了閉眼。
掌聲還留在耳膜深處,不是具體的拍擊聲,是一種沉悶的震顫。
就像潮水退了之後沙灘上的濕印,海已經遠了,痕跡還在。
躺了十分鐘,沒有睡意。
他起身換了件短袖,拿上房卡下樓。
酒店大堂已經亮起了夜燈,角落的吧檯區坐著幾個面孔陌生的電影人,低聲用義大利語聊天,杯口的冰塊偶爾碰撞出一聲脆響。
陳逸穿過大堂走到戶外的露台上。
地中海的夜色比北京濃稠得多,海天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深藍和墨黑融成一整塊。
遠處的遊艇停泊區點著星星點點的燈,倒影碎在水面上。
他在露台欄杆前站了幾分鐘,聽見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底磨在石板上的動靜很輕。
「我猜你會在這兒。」
鄭一鳴走到他旁邊,手裡端著半杯紅酒。
「睡不著?」
陳逸問。
「我每回來坎城放映完的那天晚上都睡不著。第一回來的時候三十八歲,放完片在酒店海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見評委。」
「後來呢?」
「後來每一回都一樣。年紀越大覺越少,索性不勉強自己了。」
鄭一鳴抿了口紅酒,側身靠在欄杆上看著陳逸的側臉。
「你緊不緊張?」
「您今天問了我兩回這個問題了。」
「上午問的跟晚上問的不是一個東西。上午問的是紅毯,晚上問的是結果。」
陳逸偏過頭看著海面遠處的燈光。
「結果不歸我管。」
「場面話。」
「不是場面話。片子放完了,掌聲也聽完了。接下來評委怎麼投票、大獎給誰,那是他們關起門來的事。我能做的已經做到頭了。」
鄭一鳴笑了一聲,笑聲短促乾燥。
「你跟我說的一樣。當年我拿金棕櫚的那天晚上,我老伴兒問我什麼感受,我說的跟你這番話一個字不差。」
「那您當時是真這麼想的?」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杯中的紅酒晃了晃,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人在追一樣東西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那個東西。等到真的拿到手了,才發現追的過程比拿到的那一刻沉得多。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夠了,至於嘴上承不承認緊張,那是你自己跟自己玩的遊戲。」
陳逸沒接話。
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偏了一綹,他伸手攏了回去。
兩個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二十多分鐘,各自安靜,偶爾交換一兩句不著邊際的閒話。
鄭一鳴喝完最後一口紅酒,拍了拍欄杆站直了身子。
「回去躺著吧,明天場刊評分一出來,又是一場熱鬧。」
「您覺得分數會怎麼樣?」
「我從不猜分數。分數猜多了傷身體。」
老人轉身走進大堂,留下半杯紅酒的餘味在夜風裡慢慢散開。
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陳逸是被手機震醒的。
小方的電話打了三通,他沒接。
第四通響起來的時候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到手機,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什麼事。」
「場刊出了。」
小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弦。
「多少?」
「三點七。」
陳逸的手指在手機背面叩了一下。
「總排名呢?」
「所有已放映參賽片裡暫列第二。前面只有一部伊朗片,三點八,高咱們零點一分。」
陳逸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擱在枕頭旁,平躺著盯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藤蔓浮雕。
「第二名跟第一名差零點一分,這種差距說明什麼?」
「說明你們跟那部伊朗片在第一梯隊裡面緊挨著,後面所有片子全被甩開了半個身位以上。」
陳逸坐起身,擰開床頭櫃的檯燈。
「評分的構成看過沒有?」
「看了。五家場刊里有三家打的滿分四星。另外兩家給了三星半,拉低了平均。具體到單項評價,影片整體調度和男主角表演是被提及最多的兩個維度。」
「發給我看看。」
「已經發你郵箱了。還有一件事。」
小方的聲音忽然放慢了半拍。
「國際影評人協會昨天連夜出了一批評論,四五篇重量級的長評不約而同用了同一個關鍵詞。」
「什麼詞?」
「dissolve。」
陳逸怔了一下。
「溶解?」
「對。有一篇法國最有名的影評雜誌上的評論寫的是,這位演員沒有在表演一個匠人,他把自己溶解在了角色的骨骼和肌理當中,銀幕上不存在陳逸這個人,只有那個守著鋪子的老匠人在呼吸。」
小方念到這裡,嗓子有點發緊。
「另一篇英國記者寫的更狠。她說她看過陳逸早年的綜藝節目,那個嘴巴尖銳、反應極快的年輕人和銀幕上那個沉默緩慢的匠人之間的距離,本身就足以證明這場表演的深度。」
陳逸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雙手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還有一篇德國影評人的文章我截了圖發你,標題翻譯過來是『從東方來的匠人之手』。」
「行,我一會兒看。別的呢?」
「國內媒體已經把場刊評分炸開花了。前三條熱搜分別是『琴骨場刊評分三點七』、『陳逸坎城表演獲國際影評人盛讚』和『華語片衝擊金棕櫚最大熱門』。」
「最後一條標題太大了。」
「我也覺得。但你攔不住媒體起標題,越大越有流量。」
陳逸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
酒店的餐廳臨海,落地窗外是一片晨光中的蔚藍水面。
他端著一杯黑咖啡和一盤吐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立在杯子旁邊,逐條翻看小方轉發過來的影評截圖。
disappear、dissolve、melt into。
不同語言的影評人在描述同一件事情。
他們看到的那個匠人不是一個演員扮演出來的角色,是一個從銀幕里長出來的真實的人。
翻到最後一篇的時候,餐廳門口出現了鄭一鳴的身影。
老人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場刊看了?」
「看了。三點七。」
「比我那年第一部入圍主競賽高了零點三。不過場刊歸場刊,評委歸評委,投票是另一回事。」
陳逸咬了口吐司,嚼了兩下咽下去。
「您今天上午的行程是什麼?」
「有幾位老朋友約了喝咖啡。都是各國來參賽的導演,彼此認識二十幾年了,每回來坎城都湊在一塊兒聊幾句。」
「需要我出面?」
「不用。你待在酒店歇著就行,下午有一輪小型媒體專訪,小方會安排。」
鄭一鳴喝完咖啡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手搭在椅背上。
「剛才在大堂碰見幾個歐洲老朋友,有人當面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老人的表情很淡,語調也平。
「問我為什麼選一個曾經的綜藝明星來擔綱這部電影的男主角。」
陳逸停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窗外的地中海晨光從他肩膀後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出一塊透亮的光斑。
「您怎麼回答的?」
鄭一鳴放下搭在椅背上的手,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
「我說,因為他不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