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完,他伸手把行李箱接了回來。
哈妮克孜沒有鬆手。
兩個人手指在拉杆上重疊了片刻,她才鬆開,退後半步讓出了路。
客廳那頭傳來閨女的聲音,中氣十足。
「媽媽!這個貝殼最好看!你看紋路!跟小蝸牛殼似的!」
「嗯,最好看。」
哈妮克孜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
陳逸拖著箱子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一張實木書桌占了半面牆。
桌上擺著檯燈、一疊稿紙和一隻裝著鉛筆的陶瓷筆筒。
書架靠在窗邊,三層隔板上高高低低排滿了書。
第二層最右邊空了一小段,擱著閨女的蠟筆畫作品集。
作品集是用牛皮紙裝訂的,封面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陳逸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拉開拉鏈。
獎盃被他用一件舊T恤裹著,塞在箱子右下角。
他把T恤層層剝開。
金色的棕櫚葉露了出來,在檯燈光線下安安靜靜泛著暖色。
底座稜角分明,金屬表面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他把獎盃端出來擱在書桌上,底座磕在桌面,發出一記沉穩低響。
輕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拖鞋在木地板上拍出小動物跑動般的節奏。
閨女扒著書房門框探進半個腦袋,兩隻黑眼珠直接落在了桌上那團金色的物件上。
「那是什麼?」
「獎品。」
「什麼獎品?」
「爸爸拍戲贏回來的。」
小丫頭踮著腳尖走到書桌邊上,下巴剛好夠著桌沿。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獎盃底座,指尖碰到底部發涼的金屬,趕緊縮了回去。
「好涼呀。」
「金屬做的,自然發涼。」
「好看嗎?」
她仰著頭問他。
「你瞧呢?」
閨女歪著腦袋端詳了好一會兒,兩隻大眼睛在棕櫚葉片上來回打量。
「像樹葉。」
「嗯,棕櫚葉。」
「為什麼給你樹葉?」
「因為這個獎的名字跟棕櫚有關。」
「棕櫚是什麼?」
「一種樹。」
「好大一片樹葉,比我在幼兒園撿的那片大多了。」
陳逸蹲下身子跟她平視。
小丫頭的臉蛋圓鼓鼓的,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想摸摸嗎?」
「想!」
他把獎盃端下來,遞到閨女面前。
一雙小手伸過來,兩隻手掌托著底座,察覺到分量之後眉頭緊皺。
「好沉。」
「沉就對了。」
「比我的積木還沉。」
「當然比積木沉。」
她託了幾秒就托不住了,兩隻手往回縮,陳逸伸手把獎盃穩穩接了回來。
「不好拿,放起來吧。」
閨女下了結論,口吻跟幼兒園老師安排午睡席位差不多。
哈妮克孜走到書房門口,肩膀倚著門框,雙臂抱在胸前。
她看著眼前的父女倆,唇角揚著淺淺笑意。
「獎盃怎麼放?」
「客廳展示櫃正好騰出了一格,擱在那兒,客人來了打眼就能瞧見。」
陳逸把獎盃舉到眼前轉了一圈,金色表面映出書房裡歪斜的倒影。
檯燈、書架、閨女的後腦勺,全擠在一小塊金屬面上。
他思索兩秒,搖了下頭。
「放書房吧。」
「書房?來客人的時候誰進你書房看?」
「不用給人看。」
哈妮克孜眨了眨眼。
她太了解這人了。
這種話一出來,說明已經拿定主意,再勸也白費口舌。
「放哪兒?」
陳逸轉身走到窗邊的書架前。
視線在三層隔板上掃過,停在第二層。
那段空出的位置剛好夠放一座獎盃,旁邊挨著的就是閨女那本畫著歪貓的蠟筆畫集。
他把獎盃放上去。
棕櫚葉頂端剛好碰到上層隔板底面,空隙不到半厘米。
金色的獎盃和旁邊粗糙的牛皮紙本子並排立在一起,反差格外鮮明。
閨女湊過來,踮著腳尖往書架上看。
「跟我的畫本挨著了!」
「嗯。」
「那我的畫本是不是也是獎品?」
「也是,比這個還金貴。」
小丫頭十分滿意這個答覆,咧開嘴笑了,轉身跑回客廳繼續擺弄那些貝殼。
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慢慢遠了。
陳逸立在書架前面沒動。
視線停在獎盃上,金色表面將檯燈暖光折在牆壁上,印出一片斜斜的影痕。
這個位置正合適。
不顯眼,不張揚。
推開書房門能看見,卻不會是第一眼注意到的物件。
吃過晚飯,閨女鬧了一陣,八點半準時被哈妮克孜哄著上了床。
故事講了兩個,兒歌唱了一首,小丫頭抱著那枚最大的粉色貝殼翻了三個身,終於睡熟了。
陳逸幫閨女把踢開的被角重新掖好,跟哈妮克孜一前一後退出兒童房。
走廊夜燈亮著柔光。
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老長,一高一矮並排往前走。
陳逸腳步一轉,重新進了書房。
房門推開,檯燈光線從燈罩下漏出來,灑在木桌上。
書架上那座獎盃立在那裡,葉片尖端剛好接住了淡金色的光線。
他坐回桌前的老椅子裡,靠墊貼合著後背。
他看著獎盃。
腦海翻湧出的畫面卻飄遠了。
那是九年前夏天的傍晚。
他站在出租屋裡接到表哥的來電。
窗外是老小區的紅磚屋頂,落日把晾衣繩上的白背心照得金黃。
手機里陳赤赤咋咋呼呼地喊著:
「兄弟救個急,嘉賓臨時塌房了,你來頂一把,啥也不用準備人來就行。」
他當時停頓了整整十五秒。
腦子裡飛快划過工作、簡歷、還有正在等回復的三家公司。
最後沒多琢磨,回了一個字:
好。
單單這個字,將他的人生推上了另一條軌道。
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
哈妮克孜走進書房,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響。
她沒有出聲,走到椅子側面,肩膀靠在書架旁,安靜陪著他。
檯燈的光勾勒出陳逸清晰的面部輪廓。
鼻樑落下的陰影蓋在側臉,他抿著唇,視線停在書架第二層。
哈妮克孜看了一會兒,輕聲問他:
「在想什麼?」
陳逸把視線從獎盃上移開,轉頭看她。
她站在光線交界的地方。
幾縷散發搭在肩上,家居服袖口挽在小臂中間。
他沒有馬上答話。
視線轉回書架,獎盃挨著閨女的畫本,旁邊擺著翻舊的劇本,還有厚厚一疊親手寫下的札記。
「在想九年前要是沒接那通電話,現在會是哪種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