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沒接話。
她側過身子,將另一側肩膀靠上書架邊緣,正面看著他。
檯燈暖光從側面照過來,映出她鎖骨下方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的神色平靜得像一汪靜止的水。
「大概在某家大廠寫代碼。」
她輕聲替他應了。
「早九晚十,周末雙休,每天擠地鐵上下班,手機里存著常吃的三家外賣。」
陳逸看著她,嘴角微動。
「你替我想得挺周全。」
「我想過好多次。每次看你熬得辛苦就會琢磨,如果當年沒走這條路,是不是不會這麼累。」
她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輕。
「想完了又琢磨,那條路上大概碰不著我。索性就不想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夜風拂過陽台,送來五月末北京特有的乾爽。
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空調外機嗡嗡作響,聲音很輕很遠,像夏夜的草蟲鳴叫。
陳逸抬起右手。
掌心平展著擱在木桌邊沿。
哈妮克孜看了一眼,走上前,把手搭了上去。
她的掌心被他的手指扣合住。
握得不算太緊,掌心微涼,卻貼得嚴嚴實實。
「別去想那些沒發生的事了。」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兩個人在暖黃的光線下立了很久,沒再開口。
陳逸給自己放了三天假。
這三天他哪兒也沒去。
頭一天陪閨女去小區花園,在鞦韆架旁推了半個小時。
第二天在家裡下廚,用小方從國外帶回來的橄欖油煎牛排,小丫頭咬不動,最後換成了一碗熱湯麵。
第三天下午在書房翻書,把擱置兩個月沒讀完的紀實冊子翻到了末尾。
三天時間晃眼過去。
第四天清早,床頭的手機響了。
是工作室的內勤打來的。
「陳老師,方總說上午十點開碰頭會,請您來一趟,會議室備好了。」
陳逸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
「清楚了。」
他掛掉電話起身。
哈妮克孜在廚房溫牛奶,閨女趴在餐桌上拿著蠟筆給貝殼塗色,三枚貝殼齊刷刷擺在紙巾上充當模特。
「要出門?」
哈妮克孜端著杯子轉過頭。
「去工作室開會。」
「大概幾點回?」
「看進度,不一定。」
「午飯怎麼解決?」
「在外面處理。」
「少點外賣。」
「聽你的。」
陳逸俯身在閨女發頂碰了一下。
小丫頭顧不上抬頭,握著蠟筆畫得認真,嘴裡念念有詞地跟貝殼嘀咕。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開到寫字樓。
地下車庫依舊是老樣子,灰白的水泥立柱,日光燈管投下慘白的光斑,角落裡停著小方那輛開了五年的老黑車。
推開工作室玻璃門,前台姑娘站起身喊了聲陳老師,聲音透著輕快。
他朝前台掃過去。
桌面摞著二十多件快遞盒,拆開的幾件露出精緻的禮品盒與賀卡。
「這些是什麼?」
「各家合作方和品牌送來的賀禮。」
前台姑娘語調滿是興奮。
「這光是今早送到的,先前的都挪去庫房了。」
「堆了多少?」
「整整三批。」
陳逸微微頷首,徑直進了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滿了各類合同與文件。
小方坐在靠窗一側,面前架著三台筆記本和兩部手機,周圍散著便簽、簽字筆還有用掉大半的眼藥水。
他比前幾天在坎城時看著還要疲憊,神情卻格外亢奮。
「總算來了。」
小方抬起頭,長吐了一口氣。
「我先給你報個總帳。」
「講。」
陳逸拉開椅子坐下,長腿架在橫撐上。
「拿獎後的討論熱度持續了半個月。全網邀約統計到今天早晨,總共六百四十七份。商業報價平均翻了三倍,有兩家頂級國際品牌直接給出天價年約,報酬我標在文件第三頁了,你過目。」
小方把列印材料遞過來。
陳逸翻到第三頁掃過上面的數額,神色未起波瀾。
「合作郵箱呢?」
「一天湧進四百多封。三年前斷了合作的老客戶全找上門了,態度比過去客氣十倍。」
小方摘掉眼鏡揉了揉眼角,話語間滿是啼笑皆非的疲倦。
「從業這麼多年,我真沒見過一座獎盃能把整個圈子震成這副模樣。你在領獎台上站穩的那一刻,商業身價直接跳出了原有的級別,眼下業內根本沒有適配的評級。」
陳逸合上文件推回桌面。
「分揀一下。」
「怎麼分?」
「按三撥來處理。」
他豎起手指。
「跟作品本身相關的,涉及院線發行、影展放映、行業研討的,歸入首批。留下來,逐項核對。」
壓下一根手指。
「純粹衝著商業曝光來的,包括紅毯走秀、商業站台、時尚大片、綜藝出鏡,歸入第二撥。先壓著,暫不答覆。」
再壓下一根。
「剩下的跟風炒作、借勢營銷、掛著合作名頭來蹭熱度的,歸入末尾那堆。全部退回去,不用多費口舌。」
小方在便簽紙上飛速記錄。
記完之後他抬起頭,欲言又止。
「直說。」
「還有一份比較特殊。」
小方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燙金信封,遞到陳逸眼前。
信封右下角印著台標印記。
「哪邊的?」
「國內頂尖的那檔王牌通告。」
小方拆開信封,把裡面的紙頁攤平在桌上。
「常駐席位,全年全季打包,開出的價格高得嚇人。」
他指了指協議首頁末尾那一欄。
「這筆酬勞能夠全額覆蓋工作室一整年的開銷,甚至還能剩下不少。」
陳逸的視線落在數字上。
數額確實可觀。
足以保證工作室在一年內平穩運轉,不僅能結清員工開支和租金,還能支撐正在籌備的三個青年導演項目。
小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雙手搭在桌沿,看著陳逸的反應。
「這份合約必須你來拍板。站在經營層面看,這是眼下回報最高的項目。但要是按你個人的路線來走……」
小方沒把話說完,把紙頁往陳逸面前推了推。
陳逸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簽約主體與合作期限。
翻到後面是密密麻麻的權責條款,足足列了二十餘條。
看到其中一行時,他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視線在條款上停留了兩秒。
隨後他合上材料,動作乾淨利落。
「打算怎麼回?」
小方聲音收緊。
陳逸把協議推到桌子正中。
「我沒打算拿了獎,再回頭把九年前走過的彎路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