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完,車廂里一路安靜。
哈妮克孜沒再追問,她清楚他說出口的事情准能辦妥。
往後兩周,陳逸同哈妮克孜陸續商量了幾回面談的事。
最終敲定的辦法很省事。
不偽裝,不遮掩,不提前跟校方打招呼,就以最尋常的家長身份走進去。
面談定在七月第二個周六,上午十點。
那天清早陳逸六點出頭便醒了。
他在衣櫃前站了片刻,翻過幾件外套,取下一件灰色連帽衛衣套在身上。
布料洗得泛白,領口起了毛球,是三年前在片場穿慣的舊衣服。
沒戴帽子,也沒戴墨鏡。
哈妮克孜從洗手間出來,朝他打量。
「就穿這個?」
「怎麼了?」
「沒怎麼,挺合稱。」
她自己也沒多收拾。
挑了件米色薄針織衫,長發綁成低馬尾,耳朵上乾乾淨淨。
閨女反倒最精神。
小裙子是小傢伙自己挑的,淺藍底面上印著白色小魚。
出門前對著鏡子轉了兩圈,滿心歡喜。
「好看嗎?」
「好看。」
陳逸伸手將她裙子後頭翻出來的領標塞好。
「老師等下會問我話嗎?」
「該會問兩句。」
「會問什麼呀?」
「問你平日喜歡做什麼,在家裡玩什麼。」
「那我就說喜歡畫畫,還喜歡聽爸爸彈琴。」
「隨你怎麼答,據實說就行。」
一家三口出了門,坐上車。
小區門前那條路頗為清靜,周末的來往車輛比平日少了許多。
日頭照上擋風玻璃,車裡暖洋洋的。
車子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地方。
校門口停了四五輛私家車。
幾組家長正領著孩子往裡走,有人拎著牛皮紙袋,有人劃著名手機查驗預約碼。
陳逸把車拐進巷子,穩穩貼牆停好。
拉起手剎,他看眼鏡子,確認沒扣帽子也沒架墨鏡。
推門下車。
哈妮克孜走到另一側,把閨女抱下安全座椅。
小丫頭踩穩地面站好,一手拉住媽媽,一手晃著裝資料的文件袋。
三人邁步進了校門。
門衛室推拉窗大敞,保安大叔正端著大茶缸倒水,抬頭掃了他們一面,全無異樣神色。
走廊兩排塑料長椅排成等候區,早坐下了好幾戶人家。
陳逸領著閨女走到登記桌前。
負責簽到的是位年輕女老師,正低頭核對名單。
「家長好,報一下孩子名字和編號。」
陳逸說了名字與號碼。
女老師對照名單畫了勾,遞出一塊塑料號碼牌。
「先在長椅坐坐,聽叫號進門。」
交接牌子時,女老師的視線在陳逸臉上停頓了一秒多。
這反應很淡,像是瞧著面熟,一時沒敢認。
跟著她收回目光,繼續翻找下一頁名單。
哈妮克孜看在眼裡。
她沒吭聲,牽著孩子走到等候區最外側坐下。
陳逸貼著她落座。
走廊里安穩地過了五分鐘。
前頭一組家長被引了進去。
木門發出輕微合攏聲,四周秩序井然。
斜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格子襯衫,女的戴著防曬遮陽帽。
女人拉著丈夫側過頭低語,視線往陳逸這邊落了兩回。
男人抬眼掃了下,又轉頭看手機。
沒人走上前搭話。
閨女坐在塑料椅上,雙腿懸空晃悠。
「爸爸,幹嘛一直坐著呀?」
「排號呢,挨個來。」
「那前面排著幾個呀?」
「還有兩家。」
「那是幾個人呀?」
「算上小朋友,六個。」
「真多呀。」
「多什麼,幼兒園做早操排隊也是這樣等。」
閨女抿著嘴琢磨一陣。
「倒也是。」
又坐了二十來分鐘。
號碼牌上的數字終於輪到了他們。
女老師推開教室門朝走廊招呼。
「請進。」
屋子不大。
一張木質長桌擺在當中,後頭坐著兩人。
主位正是先前接待過他們的女校長,旁邊坐著位穿白襯衫的中年男老師,桌角放著茶具和登記簿。
女校長抬起頭。
視線在陳逸臉上落了一瞬。
接著她伸手示意前方的木椅。
「請坐吧。」
神情自然如常。
三人拉開椅子坐穩。
哈妮克孜把閨女抱在膝頭,小手搭著桌沿,眼睛在屋裡轉來轉去。
女校長翻開材料先發問。
「先聊聊家裡的生活起居,孩子平時一般幾點休息?」
「八點半光景。」
哈妮克孜答道。
「睡前都有哪些固定習慣?」
「講兩段故事,唱支歌,有時翻兩頁繪本,看著看著就合眼了。」
女校長落筆記錄,轉頭看向陳逸。
「當爸爸的平時管得多嗎?」
「能趕上的都管,早送晚接、陪著塗鴉、睡前念書。碰上出差沒轍,回了家全補上。」
「孩子在家裡最樂意幹什麼?」
陳逸沒接話。
他側過臉看了看閨女。
閨女會意,立馬挺起後背。
「畫畫。」
小嗓門清清脆脆。
「還愛聽爸爸彈琴。」
女校長彎起嘴角。
「彈的什麼琴呀?」
「吉他。」
小丫頭側著腦袋補充。
「有時彈鋼琴。爸爸彈琴我畫畫,誰也不吵誰。」
中年男老師在旁接了話。
「平時畫裡畫得最多的東西是什麼?」
閨女認真想了想。
「貝殼。」
「單喜歡貝殼?」
「貝殼上的花紋每個都不一樣,同人的指紋一樣。我媽媽說的。」
男老師讚許地點點頭,在紙上記下兩筆。
隨後的問詢落實在日常細處。
家裡如何疏導小脾氣,同伴交往的脾性,往後讀書的步調。
自始至終沒問過一句職業出身。
也沒誰追問父母是做什麼營生的。
面談進行了不到二十分鐘。
女校長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辛苦二位,錄取消息會發到登記郵箱。」
她依次同陳逸、哈妮克孜握了握手。
掌心碰觸落落大方,眼神沒有旁的多餘意味。
全在正規的分寸里。
三人走出房門。
走廊里排在後頭的家長已然在門外候著。
閨女扯著陳逸的手掌,蹦跳著往外走。
天光順著廊道盡頭的落地大窗潑灑下來,在水磨石地磚上照出一地亮色。
閨女的影子落在光里,矮矮小小的一團,隨步子晃來晃去。
快跨出校門那道坎時,小丫頭停下步子。
她轉過身,仰頭看著後頭的三層小樓。
灰白樓房安穩立在晴空下,窗明几淨,花壇里紅艷艷的月季開得正盛。
「怎麼停下了?」
哈妮克孜低頭去拉她。
閨女抽回手,往回退了半步。
兩隻小手攥住胸前的書包系帶,小臉繃得格外認真。
「媽媽,我想來這裡讀書。這裡的老師只問我喜歡什麼,不問我爸爸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