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從一個五歲不到的小姑娘嘴裡蹦出來,把兩個大人同時定在了原地。
哈妮克孜彎下腰。
她蹲在閨女面前,兩手輕輕扶著小丫頭的肩膀。
「你說得對。」
聲音壓得很低,生怕用力了會把這句話里的分量碰碎。
陳逸站在旁邊沒吭聲。
他的視線從閨女的後腦勺移到教學樓正門上方那塊舊匾上,停了兩秒。
陽光把匾額上的字照得發白。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閨女的發頂上。
「走吧,回家。」
閨女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跑,辮子甩在腦後晃成了兩條跳繩。
錄取通知是八月初送到的。
快遞員按了門鈴,閨女光著腳跑去開門,差點被門檻絆倒。
牛皮紙信封遞到手裡的時候她舉在頭頂,一路小跑到廚房。
「爸爸!寄給我的!」
陳逸正在灶台前煎雞蛋。
鏟子抵著鍋沿,油煙冒著細細的白線。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信封,把火調小,單手接過來。
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通知書,米白色的紙張,校徽印在左上角。
正文措辭簡練,大意是某某小朋友已通過審核,正式獲得入學資格。
入學日期九月一日。
附件是一份新生手冊和一張作息時間表。
閨女湊過來踮著腳看。
「上面寫的什麼呀?」
「寫的是你被錄取了。」
「錄取是什麼意思呀?」
「意思就是那所學校歡迎你去上學。」
「太好啦!」
小丫頭拍著巴掌原地蹦了兩下,差點踩到貓碗。
陳逸把通知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紙質稍顯粗糙,適合落筆。
他從冰箱貼底下抽出一支記號筆,在通知書背面寫下了閨女的名字和入學日期。
字跡端端正正,跟五年前他在工作室規劃書上落字的力道一樣穩。
寫完之後,他把通知書舉到冰箱門上。
冰箱門面已經是一片兵荒馬亂。
最上面貼著閨女去年畫的那隻歪嘴巴的貓,底下是一張超市購物清單,旁邊掛著哈妮克孜的排練提醒便簽。
再往下是閨女在幼兒園得的第一張小紅花獎狀,角已經捲起來了。
陳逸把通知書塞進最後一塊空隙里,用一枚西瓜形狀的磁鐵壓住。
通知書跟那些舊畫、便簽、獎狀擠在一處。
金色的校徽印在牛皮紙上,被旁邊那張蠟筆貓的尾巴擋住了半截。
閨女扒著冰箱門端詳了一會兒。
「跟我的畫放在一起了。」
「對。你的畫也是獎品。」
「你說過了,比那個金棕櫚還金貴。」
「記性不賴。」
哈妮克孜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你鍋里的雞蛋快糊了。」
陳逸一個轉身衝到灶台前。
鏟子翻過去的時候,蛋的邊緣已經焦了一圈。
「還能吃嗎?」
閨女湊到灶台邊上。
「能。焦的部分給你爸爸吃。」
哈妮克孜從他手裡拿過鏟子,利索地把雞蛋分到盤子裡。
「憑什麼焦的給我?」
「誰讓你光顧著在冰箱上貼東西。」
陳逸沒接話,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閨女已經爬上了自己的椅子,兩隻小腳晃悠著夠不到地面。
她捧著牛奶杯喝了一口,冷不丁冒出一句。
「爸爸,等我去上學了,你還接我放學嗎?」
「接。」
「還是停在巷子裡嗎?」
「看情況換個位置。」
「會不會又有阿姨舉著手機拍你呀?」
「有也不怕。」
閨女滿意了,低頭專心啃麵包。
吃完早飯,陳逸進了書房。
手機震了一下。
小方發來消息。
他點開對話框。
小方的消息很長,拆成了好幾段發過來。
核心內容是關於《琴骨》國內發行方案的最新進展。
《琴骨》是陳逸在坎城獲獎那部片子的國內定名。
發行方是合作了多年的老搭檔團隊,帶頭的鄭一鳴做獨立片發行做了十幾年,口碑硬。
小方在消息里說明,鄭一鳴團隊那邊初步鎖定秋季檔,具體日期還在跟院線周旋。
對方希望他能配合做一輪有限度的宣傳,場次控制在五場以內。
三場路演外加兩場媒體專訪,僅此而已。
陳逸回復了三個字,可以談。
小方很快發來回復,說下周就去約對方碰頭,順便提醒他把日曆翻到九月看一眼。
陳逸把手機放下,從抽屜里抽出那本黑皮日曆本。
他一直習慣用紙質日曆排行程,嫌手機屏幕上的格子太小看著費眼。
翻到九月。
頁面上已經被小方提前用鉛筆標註了一些待定事項。
每一格里擠滿了詳細的備註。
九月初寫著閨女入學,需要連續一周接送適應期。
九月中旬安排了《琴骨》定檔發布會。
九月下旬排了路演,第一站北京,第二站上海,第三站成都。
翻到十月。
林遇新片的柏林電影節報名截止日在十月底,相關材料需要提前審核把關。
合作的海外發行團隊要飛來北京做一輪當面溝通。
同步推進的還有創作者聯盟第一期籌備會議。
十一月。
兩個品牌方的年度合作拍攝排期擠在十一月上旬。
工作室成長基金第二批項目的終審在十一月中旬。
十二月。
《琴骨》的院線口碑跟蹤和票房數據復盤。
年終工作室全員述職。
哈妮克孜威尼斯雙年展參展作品的首批材料運輸截止日也卡在十二月。
四個月的內容密密麻麻鋪滿了日曆的每一個格子。
陳逸把日曆攤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
書架第二層那座棕櫚葉獎盃安穩立在那裡,旁邊是閨女的蠟筆畫集。
檯燈的光照在金屬表面,泛出一小片暖色。
他伸手拿起筆,在九月第一周的格子裡添上一行字,送朵朵入學。
字寫完,他把筆擱下。
門口傳來腳步聲。
哈妮克孜走進了書房。
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冒著細白的熱氣。
「小方找你了?」
「找了。《琴骨》定檔秋季,宣傳五場以內。」
「答應了?」
「答應了。」
她把茶杯擱在桌角,視線落在攤開的日曆上。
四個月的排期一覽無餘。
每一格都塞著鉛筆備註,從工作到家事再到行業會議,排得滿滿當當,找不出一天空閒。
哈妮克孜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視線從九月掃到十二月,又從十二月退回到九月。
手指在十一月那一頁的邊緣輕點兩下。
「這個密度,跟你三年前跑綜藝的時候差不多了。」
「性質不一樣。」
「性質不一樣,密度是一樣的。」
陳逸抬起頭看她。
她站在椅子側面,低馬尾搭在肩上,神色看不出嚴肅,但也談不上輕鬆。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是指責,也不是抱怨。
倒像在提醒他記起某件親口說過的話。
「你不是講了要慢下來?」
陳逸的手指還搭在日曆的紙面上。
九月那一格里他剛剛寫下的五個字,墨跡尚未乾透。
他點了一下頭。
「先把這趟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