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聽完這句話,手裡的鍋鏟擱在灶台上。
廚房的油煙機還在嗡嗡轉著,鍋里的蒜蓉白菜冒出白汽。
他沒有馬上轉過身,擰小了火苗,等油煙散開。
閨女立在廚房門口,兩隻手抓著衣角,小臉格外認真。
「你這話從哪學來的?」
「沒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陳逸回過頭看她。
閨女眼睛亮亮的,沒有撒嬌,也沒有討好。
她只是在說一個自己想明白的事實。
「外婆做菜香,但外婆端上桌就去忙別的了。爸爸做的菜沒那麼香,可爸爸會坐在對面看著我吃完每一口。」
陳逸彎腰揉了一把她的頭髮。
「行了,嘴貧,洗手準備吃飯。」
閨女咯咯笑著跑開。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一月過去是二月,二月淌進三月。
北京的枝頭抽了嫩芽,哈妮克孜飛上海的趟數從每周一趟變成十天一趟。
展廳主體裝置搭好,剩下的工作轉入細節調試和跨國對接。
四月中旬,威尼斯雙年展組委會寄來了正式邀請函。
信封是米白色的厚卡紙,封皮印著燙金的外文字樣。
哈妮克孜拆開看完,把邀請函擱在餐桌上,安靜坐著。
陳逸從對面探頭瞧了一眼。
「敲定了?」
「敲定了。五月八號開幕,中國館第三展區。」
「最後選了哪個方案?」
「絲路呼吸。阿依努爾定下來的,把舞蹈影像、編織裝置和實時聲場全都融進去了。」
「聲場是新加的?」
「對,三月份定下的。威尼斯的技術團隊試了兩回樣片,反饋不錯。觀眾走進展廳,腳步會觸碰地面感應器,聲場跟著實時變動。每個人走進去聽到的動靜都不一樣。」
陳逸點頭應下。
「機票訂了沒?」
「我的辦好了,四月三十號走,得提前過去布展。」
「我跟閨女的呢?」
哈妮克孜抬眼瞧他。
「你真要去?」
「那還用問。」
「你手頭不忙?」
「劇本打磨期,不差這幾天。帶閨女去看看她媽媽的展覽,總比讓她在家看電視強。」
哈妮克孜嘴角彎起來,把邀請函重新塞進信封。
「那你自己買票,我顧不上了。」
五月七號,威尼斯。
陳逸帶著閨女從羅馬轉機,落在馬可波羅機場時是當地下午三點。
初夏的威尼斯陽光溫和,海風卷著水汽吹在臉上。
閨女踏上水上巴士的甲板,兩隻小手扒在船舷邊往外瞧。
「爸爸!水是綠色的!」
「那是運河,別靠太前。」
「為什麼水是綠的?北京的水不長這樣。」
「海水混著水藻,光照下來顏色不同。」
「真稀奇,跟倒了顏料一樣。」
水上巴士穿過大運河的水道,兩邊的舊房子在夕陽下泛著暖光。
斑駁的牆體爬滿藤蔓,窗台搭著衣裳,底下的門廊浸在水線里,留著一圈青苔印子。
閨女一路張望,眼珠都不轉。
到了住處收拾齊整,天色已經擦黑。
哈妮克孜從展廳趕回來碰頭。
她穿一身藏藍亞麻襯衫,袖管卷在手肘,手腕還粘著布展用的膠水痕跡。
閨女撲進她懷裡。
「媽媽!這邊的船比車還多!」
「喜歡這兒嗎?」
「喜歡!就是路太窄了,並排走都擠得慌。」
「威尼斯就是這樣,巷子窄得轉不開身。」
「那胖子走不通怎麼辦?」
哈妮克孜被逗得直笑。
當晚一家人在運河邊的小飯館吃了面。
閨女嫌番茄醬偏酸,單挑奶油蘑菇的吃。
陳逸把自己盤裡的肉丸夾給她,又被嫌棄肉質太硬咬不動。
五月八號,開幕日。
雙年展中國館設在軍械庫展區。
展區入口鋪著深灰水磨石,邁進去格外開闊。
主展廳層高八米開外,穹頂老窗透下來的光線在地面拉出明亮的長道。
「絲路呼吸」占據了第三展區的整塊地方。
陳逸拉著閨女走進展廳,腳底踩中感應器,頭頂懸掛的絲綢纖維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的聲響。
聲場系統捕捉到步頻,從牆內揚聲器遞出一串低沉的弦樂。
閨女停下腳步。
「爸爸,它出聲了。」
「對,你走路踩出動靜了。」
「我走一步它就響一聲?」
「你試試。」
閨女鬆開手,試探著邁出一步。
懸著的絲綢晃了晃,聲場遞出另一串動靜,音調比剛才高出幾分。
她又走了一步。
聲音跟著變了。
再走一步。
調子又換了。
閨女眼裡滿是光彩。
她在展廳里小跑起來,步子時快時慢,音響伴著她的步調變幻,一會兒像遠處的鼓點,一會兒像琴弦彈撥。
「真好玩!」
她跑回陳逸身旁,仰起小臉。
「這是媽媽做出來的?」
「你媽媽領著團隊做出來的。」
「媽媽太神氣了。」
閨女轉頭又鑽進展區裡頭。
穹頂垂下的絲綢纖維朝四面散開,猶如一朵倒掛的花。
纖維末端繫著編織結扣,全是哈妮克孜的團隊用維吾爾傳統手藝逐個打出來的。
閨女摸了摸跟前的一根絲線。
指尖撫過光滑的絲緞,纖維晃開,震出一聲輕鳴。
「它好像在說話。」
閨女回頭看陳逸。
「說的什麼?」
「聽不明白,但很好聽。」
展廳里陸續走入各國的策展人、評論家和記者。
十點整開幕式開始,哈妮克孜站在展區前方做導覽講解。
她用外語闡述創作初衷,聲音清晰沉穩,語速平緩從容。
陳逸領著閨女退在側方角落,靜靜看著。
哈妮克孜身旁站著阿依努爾和策展同伴。
發言結束,記者紛紛提問,問題一個接一個拋過去,她逐一應答,從容不迫。
一位法國藝術刊物的資深評論員上前遞過名片,說了幾句讚許的話。
陳逸聽不太真切對方的言語,只瞧見哈妮克孜微微點頭,抿了抿唇角才舒展笑意。
小方在手機里發來現場報導摘錄。
一位義大利策展人評價,這是本屆雙年展中國館最具生命力的構思,創作者完成了從台前走向幕後創造的核心跨越。
陳逸立在出口邊,看著那群媒體圍住哈妮克孜。
閃光燈和話筒圍在她四周,穹頂落下的光照亮她的側臉,輪廓分明。
閨女扯了扯他的衣角。
「爸爸,媽媽好忙。」
「嗯。」
「那些叔叔阿姨都是來看媽媽作品的?」
「對。」
「那媽媽現在跟你一樣出名了嗎?」
陳逸看著閨女,又望向人群中央的人影。
她站在那兒,腰背筆挺,神態平和。
閃光與問詢迎面而來,她逐一接應,步調沉穩。
九年前在綜藝後台,鏡頭一轉過來,她習慣性往陳赤赤身後退開半步。
九年後在雙年展的中央,全球藝術同行都在注視著她。
那個站在光亮里的人,不再需要借誰的光芒來證明自己。
「爸爸?」
閨女又拽了拽他。
陳逸收回視線,俯身把閨女抱起來。
「你媽媽本來就很有本領,只是現在被所有人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