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陳逸自己都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但閨女記住了。
從威尼斯回北京的飛機上,小丫頭趴在舷窗前看雲層,突然扭過頭問了一句。
「爸爸,媽媽做展覽的時候你高不高興?」
「高興。」
「有多高興?」
「說不清。」
「比我考一百分還高興嗎?」
「比那個高興。」
閨女歪頭想了想。
「比吃火鍋還高興?」
「差不多。」
「那就是特別高興了。」
回到北京已經是五月中旬。
小區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閨女蹲在樓下撿了三片揣在兜里,說要夾進日記本當書籤。
晚上閨女睡下以後,哈妮克孜在客廳沙發上盤著腿整理威尼斯帶回來的資料。
茶几上鋪了一攤照片、名片和幾份策展方的反饋文件。
陳逸從廚房端了兩杯茶出來,在她對面坐下。
「累了?」
「還好,主要是時差還沒倒過來。」
「慢慢倒,不急。」
哈妮克孜翻著手裡的文件,翻了幾頁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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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了陳逸一眼,嘴唇動了動,像在組織措辭。
「想說什麼就說。」
「我這兩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說。」
「從威尼斯回來的路上我想了很久。這次雙年展給我最大的感觸,就是藝術創作這條路我才剛走到起點。之前做的一切,演戲、綜藝、甚至舞蹈教學,全都是鋪墊。」
陳逸端著茶杯沒喝,等她往下說。
「我想在接下來兩年裡把重心放在藝術創作上。影視項目只保留最打動我的,其他的全推掉。」
「紅姐知道了?」
「還沒跟她講。」
「她大概率會反對。」
「她反對歸反對,最終決定權在我手裡。這一點她清楚。」
陳逸把茶杯擱在茶几上。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拉出一縷淡薄的白線。
「你想好了就去做。」
「你呢?」
哈妮克孜反問。
「你手頭的安排我大概知道一些,好萊塢那部片子的後期在對方團隊手上,導演新項目的劇本還在打磨期,創作者聯盟也在靜默階段。你是不是也難得空下來了?」
「確實。這幾個月是我入行以來節奏最松的一段。」
「你打算怎麼安排?」
「劇本不急著定稿,好的本子值得多磨幾遍。好萊塢那邊隔三差五跟馬丁視頻對一次後期就行,不用再飛過去。聯盟籌備可以交給小方盯著。」
哈妮克孜的目光亮了一下。
「那你是不是也能多在家待著了?」
「看你怎麼定義『多』。」
「至少比去年多。」
陳逸靠在沙發背上,偏頭看著她。
「你想算算?」
「算什麼?」
「從現在到年底,我們能一起在家待多少天。」
哈妮克孜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走到餐廳牆邊。
那面牆上掛著一面家庭日曆,是年初閨女非要買的那種大開本掛曆,每個月份占一整頁,格子裡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個人的行程。
陳逸跟過去站在她身邊。
「六月。你有什麼安排?」
「六月上旬有兩天要去上海收尾展覽的後續事務,其他時間都在北京。」
哈妮克孜拿起旁邊的筆,在六月份的格子裡把出差的兩天圈出來。
剩下的二十八天打上勾。
「我呢?」
陳逸伸手指著七月。
「七月中旬可能有一趟短期的劇本圍讀,三到四天,地點在北京。其他時間都在家。」
「那就只出門四天。」
「對。」
「八月呢?」
「八月目前空白。你呢?」
「八月我有一個新裝置的前期調研,可能要去一趟敦煌。一個星期左右。」
「一周。餘下二十三天都在。」
兩個人一個月一個月地往下數。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哈妮克孜的筆在日曆上圈圈畫畫,把確定要出差的日期標出來,剩餘的全留白。
最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面被標註過的日曆。
「你來算算總數。」
陳逸掃了一遍。
六月到十二月,七個月,共二百一十三天。
兩個人合計需要出差的天數加在一起,大約四十天出頭。
「一百七十天左右,能一起在家。」
哈妮克孜盯著日曆看了好久。
「去年全年,我們兩個待在一起的完整日子不到一百二十天。」
「今年下半年就能追回來。」
「不光是追回來。」
哈妮克孜轉過身面對他。
「是頭一次,在一起的日子比分開的多。」
陳逸看著她的眼睛。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的瞳孔染成淺棕色。
「那就把這些日子過踏實了。」
「怎麼個踏實法?」
「送閨女上學你來,接閨女放學我去。晚飯你做菜我洗碗,周末帶她去爬山或者逛博物館。你畫你的裝置草圖,我改我的劇本。晚上閨女睡了我們喝茶聊天。」
哈妮克孜抿著嘴唇聽完。
「聽著跟退休似的。」
「退休有什麼不好。」
「你才三十出頭。」
「三十出頭也可以過安穩日子。忙了九年了,歇一歇不丟人。」
哈妮克孜垂下眼帘,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陳逸。」
「嗯?」
「你有沒有過一個念頭?就是這個行業走到最後,最難的部分其實不是往上爬。」
「是什麼?」
「是停下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遠處傳來小區保安換崗的腳步聲,隔著玻璃窗顯得模糊遙遠。
「停下來需要底氣。」
陳逸開口。
「什麼底氣?」
「知道自己隨時能重新出發的底氣。你有了,我也有了。」
哈妮克孜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抬手在日曆上六月份的第一個周末畫了個紅色的圈。
「這天帶閨女去哪?」
「她說想去自然博物館看恐龍骨架。」
「又是恐龍。」
「她那個階段,迷什麼就得陪著看什麼。」
哈妮克孜把筆帽蓋好,轉身走回沙發坐下。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已經涼了大半。
「從六月到年底,一百七十天。」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陳逸坐回她對面。
「不用天天數日子了。」
「誰還數?閨女的紅蠟筆都磨完了。」
「那就不畫圈了。」
「不畫了。」
哈妮克孜把涼茶一口喝淨,杯底磕在茶几上,聲響乾脆利落。
「往後的日子,用不著倒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