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完之後的第一個周日，陳逸做了一件擱置已久的事。
上午十點，閨女在客廳里趴著畫畫。
陳逸走進儲物間翻出一個還沒拆封的快遞箱，紙箱外殼貼著紐約寄件的國際運單，收件日期寫著去年十二月。
他把箱子搬到客廳矮桌上，用鑰匙劃開封口膠帶。
閨女聽到響動抬起頭。
「爸爸，這是什麼？」
「你的東西。」
「我的？」
「去年感恩節在紐約給你買的，到家之後一直沒拆。」
閨女扔下蠟筆湊過來，踮著腳往箱子裡瞧。
箱子裡層層包裹著氣泡膜和牛皮紙。
陳逸把包裝一層層撥開，矮桌上逐漸攤開一整套縮小版的制琴工具。
迷你刨子只有巴掌長，木柄被打磨得圓潤光滑。
小號平鑿的刃口鈍鈍的，不鋒利，是專門給初學者設計的安全規格。
成卷的細砂紙從粗到細分成五檔，每卷用橡皮筋捆好。
一把巴掌長的鋼鋸擱在底層，鋸齒細密得幾乎看不清紋路。
最下面壓著一塊巴掌大的椴木板。
方方正正，稜角圓滑，木色淺淡溫潤。
「這些全是給我的？」
閨女睜大了眼睛。
「全是你的。」
「這個小刨子好可愛！」
她伸手拿起迷你刨子，擱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跟你在紐約用的那個一模一樣，就是縮小了好多倍。」
「那個老店的手藝，全是手工打的。」
「這塊板子呢？」
閨女拿起椴木板。
「練手用的。椴木最軟，劃壞了不心疼。」
閨女把木板貼在臉頰上蹭了蹭。
「好光滑，涼涼的。」
「那是打磨過的。你摸摸側面，能感覺到木紋的走向。」
閨女翻轉木板，用指腹慢慢划過側邊。
「有一條一條的線。」
「那就是紋路。木頭的紋路一旦摸熟了，下刀才不會逆著走。」
閨女聽得似懂非懂，但眼睛一直亮著。
陳逸把矮桌上的畫紙和蠟筆清到一邊，騰出整張桌面。
他把工具按照使用順序從左到右排好，跟在蘇州跟老師傅學的規矩一樣。
刨子、鑿子、砂紙、鋸子。
「先從砂紙開始。」
他坐在矮桌邊的坐墊上，閨女緊挨著坐下來。
「拿第一卷，最粗的那個，一百二十目。」
閨女拆開橡皮筋，抽出一段砂紙。
指尖碰到粗糙的紙面，縮了縮手。
「好扎手。」
「粗砂紙就是這個手感。它的用處是把木料表面最毛糙的那層磨掉。」
「怎麼磨？」
「看好。」
陳逸拿起椴木板平放在桌上。
左手按穩木板，右手鋪上砂紙，掌心貼實，順著紋路方向緩緩推出去，再拉回來。
沙沙的聲音在客廳里響起。
推出去，拉回來。
動作均勻穩定，力道不重不輕。
「看到了嗎？必須順著紋路走。逆著來，木面會起毛刺。」
閨女點點頭，伸手接過砂紙。
她學著他的樣子把砂紙鋪在木板上，小手壓實。
第一下推出去的時候力道太輕，砂紙在木面上滑了一下，沒留下痕跡。
「再用點勁。」
第二下加了力氣，砂紙咬住了木面，發出一聲沉穩的沙沙響。
細微的木粉從接觸面飄起來，落在她的手指縫裡。
「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閨女磨了三下，停下來看看木面。
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現了幾道淺淺的磨痕。
「我磨出印子了！」
「那是正常的。粗砂紙留的痕跡，後面用細砂紙一層層磨平。」
「要磨多少層？」
「三層。一百二十目磨完換二百四十目，二百四十目磨完換四百目。一層比一層細，最後摸上去跟絲綢一樣。」
閨女聽得認真，繼續低頭磨。
推出去，拉回來，推出去，拉回來。
動作生澀但有耐心，每一下都儘量貼著紋路的方向。
客廳里只剩砂紙摩擦木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叫。
哈妮克孜從臥室走出來。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矮桌前一大一小兩個背影並排坐著。
大的身形微微前傾，偶爾伸手扶正小的手腕角度。
小的全神貫注，連嘴唇都抿得緊緊的。
她沒有出聲，轉身回了臥室。
閨女磨了差不多十分鐘，手腕開始發酸。
她甩了甩手。
「好累。」
「休息一下再來。」
「你以前在蘇州也是這樣磨的？」
「比這磨得更久。老師傅讓我磨了整整一個月的砂紙，什麼工具都不許碰，只磨這一項。」
「一個月？」
閨女張大嘴。
「磨一個月不會發瘋嗎？」
「開頭幾天確實煩得很。到後來手上有了感覺，能分辨出木頭的軟硬差異，砂紙在不同紋路上的阻力變化，煩躁就消了，變成了踏實。」
「踏實是什麼感覺？」
「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想別的事，只管把手底下這一塊磨好。」
閨女低頭看著自己磨過的那片木面。
表層的粗糙質感已經褪去一些，隱約露出下面更細膩的木質紋路。
「換二百四十目。」
閨女拿起第二卷砂紙。
這回動作比剛才利落，鋪紙、壓實、推拉，三個步驟銜接得順當了一些。
二百四十目磨完，換四百目。
四百目的砂紙手感像是一張略微粗糙的圖畫紙。
閨女磨了幾下之後，停下來用指腹摸了摸木面。
「真的變滑了。」
「再磨五分鐘，會更滑。」
閨女埋頭繼續磨。
木粉細細地積在桌面上，在午後陽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
磨完之後她舉起那塊椴木板，對著窗戶的方向看了很久。
陽光穿過木板邊緣，在她手指間鍍上一層淺金。
木面被三遍砂紙磨過之後，紋路清晰地浮現出來，一圈一圈的年輪弧線從中心向外擴展。
「爸爸。」
「嗯。」
「我想做一把琴。」
「什麼琴？」
「全世界最小的琴。」
閨女把木板翻過來，放在矮桌上，兩隻手比劃著名尺寸。
「小到可以放進口袋裡。」
陳逸看著她比劃的手勢。
巴掌大的椴木板在她手裡轉了兩個方向。
「多小？」
「比我的手掌還小一點點。」
閨女把手掌貼在木板上量了量。
「就這麼大。」
「這么小的琴沒法真的彈。」
「不用真的彈呀。」
閨女抬起頭，表情極其認真。
「我就是想做出來。做一把能放進口袋的琴，走到哪裡都帶著，想爸爸的時候就摸一摸。」
陳逸嘴唇動了動。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窗外的鳥叫聲落在陽光里，一下一下的。
他伸手在閨女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就做。爸爸教你，從選料開始，一步一步來。」
閨女咧開嘴笑起來，豁了一顆門牙的笑容在午後的光線里亮得晃眼。
她低頭把那塊椴木板捧在掌心裡，小聲嘀咕了一句。
「爸爸，等我做好了，你幫我在上面刻三個字行不行？」
「刻什麼？」
閨女偏著腦袋想了想，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刻『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