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轉頭就跑回房間翻找她的演出服。
陳逸坐在矮桌前沒動,低頭看著桌面上散落的砂紙碎屑和木粉,嘴角浮起一點弧度。
哈妮克孜蹲在旁邊收拾工具,偏頭瞅了他一眼。
「笑什麼呢?」
「沒笑。」
「嘴角都翹到耳朵根了還說沒笑。」
「在想她什麼時候變得主意這麼大的。」
「隨你。」
「隨我?我做事之前好歹琢磨兩下,她是想到就干根本不帶猶豫。」
「那叫行動力,比你強。」
閨女噔噔噔跑回來,身上套了件亮閃閃的裙子,是去年生日外婆買的那條。
裙擺拖到腳踝,走路得提著裙角,但她渾然不覺。
「我準備好了!」
「你準備好了,我還沒調弦呢。」
「那你快點呀。」
陳逸起身去臥室取吉他。
那把民謠吉他跟了他好些年了,面板上的磨損痕跡比閨女的小琴還要多。
他隨手撥了兩下,調了調琴弦的鬆緊,聲音清亮。
回到客廳,閨女已經把場地布置好了。
她把沙發靠墊搬了三個碼在地板上當觀眾席,茶几推到角落給演出騰地方。
然後拉著外婆坐到靠墊上。
「外婆你是觀眾。」
外婆被她拽著胳膊按在靠墊上,有些手足無措。
「看什麼呀?」
「看我和爸爸的演出。」
「就你倆?」
「還有媽媽。」
閨女扭頭沖哈妮克孜喊。
「媽媽你負責打節拍。」
「憑什麼我打節拍。」
「因為你不會彈琴呀。」
哈妮克孜被堵得沒話說。
她無奈地在地毯上盤腿坐下,拍了拍膝蓋表示就位。
外婆掏出手機,調出相機對準前方,舉得歪歪扭扭。
「外婆你拿穩點。」
「穩著呢。」
「你手在抖。」
「人老了手就是會抖。」
「那你用兩隻手舉。」
外婆換了雙手捧住手機,畫面總算穩了些。
閨女站在客廳正中央,左手握著她的巴掌大小琴,右手搭在紅繩上。
她深吸一口氣,面朝外婆和手機鏡頭。
表情極其莊重。
陳逸坐在她右手邊的矮凳上,吉他架在腿上。
他低頭看了閨女一眼。
「彈什麼?」
「小星星。」
「小星星的哪個版本?」
「中文的。」
閨女清了清嗓子,仰起下巴。
那條亮閃閃的裙子在客廳的燈光下折射出碎芒,小人站在中間,像模像樣得不行。
「一、二、三,開始!」
陳逸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叮。
第一個音響起來,乾淨透亮,在客廳的空間裡鋪開。
閨女跟著撥了一下她的紅繩。
嗡。
悶悶的,含含糊糊的一聲。
跟吉他的音色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她不管,表情認真得像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表演。
陳逸彈了第二個音。
叮。
閨女又撥了一下。
嗡嗯。
兩種聲音混在一起,說不上和諧但也並不刺耳。
吉他的清脆把紅繩的悶響裹住了,聽著倒有種奇怪的憨態。
哈妮克孜在地毯上拍手。
一下,一下。
節拍穩穩的,是學舞多年練出來的節奏底子。
掌聲落在吉他和悶響之間,把零散的聲音串成了一條線。
閨女邊撥邊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
跑調了。
從第三個字開始音就飄了,飄得不輕。
陳逸指尖微調了一下吉他的音高,往她跑偏的方向稍稍靠攏。
不糾正她,而是去遷就她的調子。
「滿天都是小星星。」
嗓音稚嫩,氣息不夠長,「星」字拖到尾巴的時候氣息斷了一截。
她馬上吸一口氣補上,不露聲色地接著往下唱。
外婆舉著手機的手又開始抖了。
不是年紀大手抖,是忍著笑在抖。
一曲唱完,閨女撥了最後一下紅繩。
嗡。
聲音消散在客廳里。
外婆頭一個鼓掌。
「好!再來一首!」
閨女受了鼓舞,轉頭看陳逸。
「爸爸,再彈一首。」
「彈什麼?」
「你以前唱過的那個,在綜藝上唱的那個很好聽的歌。」
「哪首?我唱過的歌不少。」
「就是那首慢慢的,媽媽說她第一次聽你唱的時候差點哭了的那個。」
哈妮克孜拍著節拍的手停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外婆說的。」
外婆在後面縮了縮脖子,假裝檢查手機像素。
哈妮克孜瞪了外婆一眼,嘴巴卻沒有板起來。
陳逸沒有多問。
他換了個指法,左手按住和弦,右手指尖搭上琴弦。
前奏流淌出來。
旋律很慢,像傍晚的風穿過窗簾縫隙。
音符一個接一個地落,不急不趕,每一顆都踩在心跳的間隙里。
閨女沒有再撥她的小琴。
她站在原地,歪著腦袋聽。
哈妮克孜的掌心擱在膝蓋上,沒有再拍節拍。
她的目光落在陳逸的指尖上,看著那些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弦間行走。
客廳里只剩吉他的聲音。
陳逸彈到副歌段落時輕聲哼了兩句。
沒有歌詞,只是旋律的線條從喉嚨里淌出來。
聲音低,帶著點沙,像老木料被砂紙磨過之後露出來的質地。
閨女聽著聽著忽然丟開手裡的小琴。
嗒。
椴木落在地毯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她沒有去撿。
小丫頭站在客廳中央,兩隻胳膊張開,腳尖踮起來,跟著旋律轉了一圈。
裙擺跟著飄了起來,亮片在燈光下碎碎地閃。
她開始跳舞了。
沒有章法。
沒有套路。
右腳踩一下,左腳點一下,身子隨著音符的起伏微微晃動,像一株被風撥弄的小草。
手臂舉過頭頂畫了個圓,落下來,又舉起來。
動作斷斷續續,有幾個節拍踩空了,踉蹌了半步又穩住。
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肩膀鬆弛打開。
脖頸自然地延伸。
身體的每一個律動都帶著一種天然的流暢感。
不是教出來的,不是模仿出來的。
是骨子裡長著的。
哈妮克孜坐在地毯上,雙手擱在膝頭,一動不動。
她看著閨女在客廳中央轉圈,裙擺旋開又落下。
燈光把小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牆面上,像一隻振翅的小鳥。
視線模糊了。
她垂下頭,飛快揉了一下眼角,指尖帶著潮意。
外婆的手機對著拍了許久,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個背影上。
小小的身影站在暖黃燈光下,一隻腳踮起,一隻手伸向頭頂,裙擺在空氣中凝固成半開的花。
陳逸的吉他聲漸漸弱了下去。
最後一個音散掉,客廳里恢復了安靜。
閨女轉完最後一圈停了下來,喘著小氣,臉蛋紅撲撲的。
她低頭看見哈妮克孜在擦眼睛。
「媽媽你怎麼了?」
哈妮克孜抬起臉,睫毛上掛著一粒淚珠,嘴角卻揚著。
「沒怎麼。看你跳舞好看,眼睛進灰了。」
「室內哪來的灰呀。」
哈妮克孜伸手把閨女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女兒頭頂。
閨女的身體熱騰騰的,透著小孩子跑跳之後散發的奶甜氣息。
陳逸把吉他靠在沙發邊上,看著母女倆抱在一起。
他沒有開口,但看向哈妮克孜的目光很安靜。
哈妮克孜在閨女頭頂沖他無聲吐了幾個字。
陳逸辨出了口型。
「像極了我小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