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話音從手機揚聲器里散開,連線晃動兩下又平穩住。
屏幕里他端著紅酒杯,後半夜三點的異國街景在窗外拖出模糊的光暈。
陳赤赤抽了抽鼻子,夾起一片羊肉按進滾湯里。
「行了老王,再說兩句我手裡的可樂要往臉上潑了。」
老王晃著杯子笑笑,語氣鬆弛。
「十年前那場選角,桌上碼著二十多號人的檔案,我翻到第五份就看不下去。赤赤偏要往裡塞關係,硬把表弟的檔案推到我眼皮底下。」
陳赤赤把筷子擱在碗沿。
「那叫舉薦賢才,怎麼能算塞關係。」
「畢業照還套著學士服,站在學校圖書館前面咧著嘴傻笑,我當時直琢磨這是哪來的毛頭小子。」
鄧朝樂得直拍大腿。
「後來呢?」
「後來這小子坐飛機過來,站在我跟前。我問他上過綜藝沒有,他說沒有。我問他找得到鏡頭機位不,他說不大會。我問他那你跑來幹什麼,他琢磨半天回我一句,表哥叫我來的。」
路晗低頭吃菜,輕笑了一聲。
陳逸端著杯子,嘴邊動了動。
「王導記性真好。」
「這事忘不掉。」
老王仰頭把杯里的酒喝乾淨。
「撐不住了,我先下線。你們慢慢吃,替我跟逸子碰一杯。」
視頻通話切斷。
手機屏幕黑下來,銅鍋里的清湯咕嘟翻著白沫。
幾人就著熱湯又坐了半個鐘頭。
過了午夜十二點,陳赤赤仰在椅背上打哈欠。
「撤了撤了,再耗下去明天爬不起來。」
鄧朝站起來活動筋骨。
「陳逸,後面有什麼安排?」
「歇著,沒安排。」
「沒安排挺好,連軸轉了十年,踏實喘口氣。」
路晗整理好鏡框,抬手拍了拍陳逸的肩頭。
「回頭約球。」
「你那腳法,我跟不上。」
「少裝糊塗,上回連過我三次的人不是你?」
四人在涮肉館門前道別。
深秋夜裡長街空曠,老槐樹的枯葉在風裡打著轉。
陳逸招手攔了計程車。
進家門時客廳沒開大燈,走廊亮著暖黃地燈。
哈妮克孜裹著羊毛毯坐在沙發里,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亮光照在臉頰上。
「回來了。」
「還沒合眼?」
「睡不踏實。」
她放下手機。
「聊得順當嗎?」
「挺順當。」
「十年聚一次,就這兩個字打發我?」
陳逸坐到沙發邊,順手把大衣搭在扶手上。
「老王聊了些舊事,赤哥聽得直揉眼眶。路晗翻了樁老黃曆,說當年他是頭一個瞧出咱倆底細的人。」
哈妮克孜愣了下。
「他怎麼看出來的?」
「收官聚餐那天,我領子蹭了你的唇膏印,他坐我右邊瞧得真切。」
哈妮克孜神色微變。
「他藏在心裡這麼些年,愣是沒漏半句風聲?」
「他說私底下的情分,撞見了也該裝沒瞧見。」
哈妮克孜停頓片刻,輕輕舒了口氣。
「路晗平日看著不吭聲,肚子裡最透亮。」
「嗯。」
陳逸仰頭靠著靠墊,視線挪向客廳那面牆。
牆上的日曆掛在那兒,小女兒用紅蠟筆在格子裡圈出亂糟糟的圖形。
屋裡靜了片刻。
「剛才在飯桌上,我琢磨出個事。」
「什麼事?」
「這十年跑通告、拍片子、拿獎盃,回過頭看,最讓我掛念的反倒是一條路人評語。」
哈妮克孜側過身子看他。
「說手作物件存著精氣神的那條?」
「對。這些日子總在反覆想這句話。從紐約的老許,到蘇州的琴師,再到閨女磨的那把歪木琴,有些東西應當被白紙黑字記下來。」
「寫成劇本?」
「沒定格式,先走訪著,做點實地記錄,慢慢攢底子。」
「寫哪些人?」
「城裡干老行當的手藝人。修表、刨木頭、刻石章、鋦瓷。這些人活得笨拙,跟快節奏不對付,可這份笨拙最真實。」
哈妮克孜沒急著應聲。
她掖好身上的毛毯,面色柔和下來。
「打算哪天動筆?」
「明天。」
聚會過後,日子重歸平靜。
陳逸沒見製片方,沒找資方談新戲,小方送來的幾疊商業方案也全壓在了抽屜底。
每天清早送完女兒去學堂,他準時坐進書房,掀開電腦鍵盤。
沒有場次標註,沒有鏡頭切分。
不排起承轉合的劇情線索。
通篇全是最底層的實地走訪記錄。
第一篇寫的是胡同里的老鐘錶鋪。
掌柜曹師傅七十三歲,手指骨節粗大變形,捏著鑷子調齒輪的手法比年輕人還穩健。
他寫曹師傅拆解清末自鳴鐘的工序,除鏽、擦洗、配發條、校準走時,筆法極簡,全是實打實的動作。
三天工夫,寫下三千字。
接著寫東四環的皮具舊作坊。
掌柜趙師傅五十出頭,在皮件廠幹過二十年質檢,後來自己支起鋪面。
裁牛皮不用直尺,捏著推刀順著紋路走,切口平整齊整。
寫了兩天,落下兩千六百字。
哈妮克孜沒去打擾。
她只當陳逸在打磨擱置的導演項目。
直到十月中旬的午後。
女兒在裡屋午休,老人在客廳看戲曲,音量放得極低。
哈妮克孜端了溫水推門進書房,陳逸恰好去了廊道洗手。
書桌上的屏幕亮著。
沒有加密的文檔停在第四十七頁。
上面記著南鑼鼓巷一位印章師傅的故事。
「老齊手裡的平口刻刀使了三十一年。竹質刀柄浸透汗漬,磨成了暗褐色。老齊常說刻石章沒巧勁,無非手腕穩、性子定。旁人問他怎樣定性,他摩挲著刀頭說,刻到第二十個年頭,心裡那股急躁自然就磨沒了。」
字句平實,讀起來像貼著人說話。
沒有虛浮修辭,全是真實的溫度。
陳逸擦乾手回到門口,見她站在桌前。
「看完了?」
哈妮克孜回過身。
「什麼時候去拜訪的這些人?」
「十一放假那幾天,閨女回了姥姥家,我一個人在北京城轉了轉,找胡同里的老師傅們聊了會兒天。」
「早先沒聽你提過。」
「順手記下來的閒筆,沒刻意張揚。」
哈妮克孜打量著他。
「攢下多少字了?」
「剛過四萬。」
「四萬?這才不到一個月吧。」
「落筆順暢。這些老輩人的經曆本身厚重,用不著我編造修飾。」
哈妮克孜點點頭,把水杯擱在桌角,轉身帶上房門。
到了十一月。
秋意漸濃,馬路兩側落滿銀杏碎金。
陳逸寫下的筆記突破六萬字,隨後奔著八萬字去。
他的行程放寬到了京外。
連著兩個周末去了保定和天津,記錄了扎風箏的老藝人與修繕古宅門窗的木匠。
每次回京,他便扎進書房核對錄音、整理圖樣、敲打字句。
十一月下旬的深夜,安頓女兒入眠後,陳逸在書房裡把整份底稿從頭翻檢了一遍。
八萬兩千四百字。
十一位手藝人的半生起伏。
他把整部文檔連夜列印成冊,厚厚一疊A4紙,用夾子夾住,收進書桌左側的暗格。
隨後抽出一張白紙條,用軟筆寫下三個字覆在封皮上。
「新故事」。
哈妮克孜靠在客廳翻畫冊,抬眼看他。
「寫完了?」
「階段性收工。」
「這疊稿子往後怎麼打算?」
陳逸在她身側坐定,端起茶几上的涼水抿了口。
「先壓一陣子,讓它自己沉澱。」
「沉澱什麼?」
「該成什麼樣,全憑內容自己長。是拍成電影、做成紀實片,還是單出文本,眼下定不下來。」
哈妮克孜收起畫冊,轉臉注視著他。
「經手這麼多項目,你從沒在前期耗過這麼長的功夫。」
陳逸放下空水杯。
「這個項目跟以往不同。它不是憑空編出來的段子,是手藝人掌心磨出來的筋骨。我不該急,急了反而走樣。」
哈妮克孜凝視著他微紅的面龐。
「你眼下的神態,像極了一個人。」
「像誰?」
「像閨女握著砂紙打磨木塊的樣子,全神貫注,身旁的事全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