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笑完把手機遞還給陳逸,靠在沙發邊擦拭眼角。
「畫人沒有脖子這句評價真准,你真畫不來脖子。」
「我那叫極簡風格。」
「極簡畫法也得有脖子。」
陳逸順手把校長的信件存進收藏夾,按熄屏幕。
這件事過去後,冬日步入尾聲。
元旦、春節、開學,日子流水般翻過去,輕快順暢。
春節期間陳逸帶一家人回了趟蘇州。
老師傅的作坊仍在老巷深處。
巷口的石板路換了新石材,門頭的舊木匾依舊保留著當年的紋理。
閨女跟著蹲在工作檯前,看老師傅推刨子修整琴板。
小傢伙看了整整一個下午,膝蓋跪得發麻也沒挪步。
回到北京,陳逸翻出書桌左側抽屜深處存放了三個月的文件。
那是整整八萬兩千四百字的田野筆記,記錄著十一個手藝人的過往。
他在書房攤開厚厚的列印紙,由頭至尾通讀了一遍。
這回讀下來,心境截然不同。
三個月前這批文字散落各處,各自閃光卻缺少串聯的線索。
如今那條暗線浮出了水面。
春節在蘇州老宅,閨女趴在地上注視手藝人做工的身影,補齊了最後一塊拼圖。
整部戲的核心是三代人。
老一輩守著祖傳手藝不肯鬆手,活在舊時代的規矩里。
中生代從老規矩里學成手藝,又被新浪潮推著往前走,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新生代完全不懂老規矩,掌心卻天然具備對手藝的敏感直覺。
這三層交織起來,框架便徹底立住了。
二月底,陳逸撥通了編劇團隊老搭檔林曉的電話。
「曉哥,手頭忙不忙?」
「剛接了個網劇案子,還沒動筆。怎麼說?」
「有個新方向想找你聊聊,抽空碰一面。」
「隨叫隨到。定在哪天?」
「周四下午,望京工作室。」
周四下午三點,林曉準時推門走進工作室。
他四十出頭,身形瘦高,戴著金絲邊眼鏡,帆布包里塞著兩本翻舊的書冊和手寫筆記。
陳逸把八萬字的列印稿推過去。
「先看這疊。」
林曉翻動封面手寫的項目名稱,眉峰揚了揚。
「什麼路數?」
「不是成型劇本,是田野筆記。我跑了三個月,實地跟訪十一個老手藝人整理出來的。」
「紀錄片項目?」
「做劇情長片。從這些真實素材里提煉一個虛構故事。」
林曉把列印紙平攤在桌面上,翻到正文第一頁逐字細看。
陳逸沒有催促。
他去茶水間倒了兩杯熱茶端回桌前,拉開椅子坐在對面安靜等候。
林曉看得極細。
他習慣在觸動自己的段落旁用指甲留下一道印痕。
翻了不到十頁紙,頁邊已經壓出好幾道摺痕。
四十分鐘過去,林曉合攏最後一頁。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重新戴好,視線落回封皮。
「講講你的具體構想。」
「核心圍繞三代手藝人展開。爺爺堅守傳統木工手藝,守著老作坊,城區改造面臨拆遷。父親學了手藝後轉做現代設計,夾在商業利益與家族情感之間反覆權衡。孫女剛上小學,懵懂天真,卻用彩色蠟筆還原了爺爺作坊里的一切,包括大人們早已遺忘的細枝末節。」
林曉聽完,沒有當場接話。
他重新翻開材料,指尖停在中間一頁。
「你記錄的這位刻章師傅老齊,他說『手藝磨到第二十年,心氣就不急了』。這句話我反覆讀了三次。」
「怎麼?」
「這種生活質感不是坐在房間裡憑空編造出來的。你確實坐在他對面聽了一整個下午。」
「老齊泡了壺碎銀子,我們坐著聊了三個多小時。」
林曉交叉雙手,放在桌面。
「方向完全立得住。三代人的框架清晰紮實,小切口折射時代變遷,聚光燈打在普通家庭身上。這類題材拍透了是經典,拍偏了容易流於形式。關鍵看劇本的日常細節夠不夠紮實,千萬不能落入說教。」
「我不打算做任何說教。鏡頭只跟隨人物行動,人在做什麼鏡頭就呈現什麼,留白給觀眾品味。」
「那就必須把每場戲的動作邏輯理順。眼下有大綱了嗎?」
「準備了一份粗綱。」
陳逸拉開抽屜取出另一份文件。
「三千字的內容,包含基本結構、人物關係和核心事件節點。」
林曉接過去翻閱一遍。
「行,我帶回去琢磨,下周繼續碰頭。先把角色圖譜搭穩,保證每個人的動機自洽。」
「好。」
林曉收拾東西走向門口,步子停在玄關。
他轉過身揚了揚手裡的梗概,神色較方才嚴肅幾分。
「逸哥,再問一句。」
「你說。」
「故事裡那個父親,掌握傳統工藝又走向新行業,橫在兩個時代中間,對上代抱有愧疚,對下代滿懷期望。這個角色是按誰的底子寫的?」
陳逸靠住椅背,沒有立刻回應。
書房的窗戶留著一道縫隙,初春的涼風吹拂進來,拂動了桌角散落的紙頁。
「沒按特定的人寫。」
林曉注視他兩秒,嘴角動了動。
「成,我先回去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在走廊跟迎面而來的小方碰個正著。
小方拎著打包盒走進書房,瞧見桌上散開的草稿與大綱,放下飯盒低頭掃視。
「逸哥,這是籌備中的新項目?」
「嗯。」
「林曉老師看過了?」
「剛看完,定在下周細化方案。」
小方立在桌旁翻看那份梗概。
陳逸拆開餐盒取出發泡筷,低頭吃飯。
小方把梗概輕放回桌面,直起身子。
「逸哥。」
「怎麼了?」
「我跟著你跑了八年,你經手的所有片子我都在一線盯進度。《第七層》拍了三季,每個片場我都在。後來兩部院線電影從籌備到殺青,我沒缺席過半場。」
陳逸停下筷子,抬起視線看他。
小方的神色透著難得一見的凝重。
這神態正如跟隨主帥多年的先鋒官,在戰前看懂了一張完全脫離以往戰術的新地形圖。
「這本子跟以前的所有項目都截然不同。」
「哪裡不同?」
小方抬手指了指梗概里標註著父親設定的段落。
「這裡面有你自己的烙印,比你過往任何一部作品都要私人。你確定真要把它拍出來公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