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大顯聰明。」
陳逸臉色不變,將最後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閨女歪著腦袋琢磨幾秒,居然接受了這個說辭。
「那媽媽的頭畫小了,是不是說媽媽不聰明?」
「你媽媽的頭是正常比例。」
哈妮克孜在旁邊冷聲補了一刀,「你爸的意思是,單單他自己是大頭。」
閨女笑得重新趴在桌上。
生日過完沒幾天,十月也走到了尾聲。
第四部長片的精剪版本在月底封了檔。
陳逸在剪輯室做最後一輪通看的那天下午,連續盯了兩個半小時監視器,全程沒按暫停。
片尾字幕滾完,畫面歸黑。
剪輯師小林摘下耳機轉頭。
「逸哥?」
「成了。」
小林長出一口氣,「這版我心裡踏實多了,跟上一稿比,第三幕節奏徹底理順了。」
「把成片壓縮包發到我郵箱,另外準備三份拷貝。兩份寄影展組委會,一份留底。」
「寄哪兩個影展?」
「威尼斯和柏林。」
小林在鍵盤上敲了幾行字記下。
十一月上旬,影展報名的事務交給了小方處理。
陳逸自己沒過問進度。
該投的片子投出去了,剩下的交給作品本身說話。
十一月十九號下午,小方推開書房門走進來。
手裡捏著一封信。
不是列印紙,是實體信函。
信封用的是厚磅紙,左上角燙印著一枚銀灰色徽標,那是柏林國際電影節的標誌。
「逸哥,今天早上的快遞。我簽收後沒拆,直接給你拿過來了。」
陳逸接過信封,指甲沿著封口劃開。
信紙也是厚磅的,德文和英文雙語印刷。
落款處蓋著組委會鋼印。
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小方站在書桌對面,兩手交握,大拇指來回搓動。
「上面寫了什麼?」
陳逸把信紙擱在桌上。
「邀請我擔任明年主競賽單元評審團成員。」
小方眼睛睜得滾圓。
他伸手拿起信紙翻到第二頁,逐字逐句看完。
「評審團成員,柏林主競賽。逸哥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明年二月我得去柏林待十來天。」
小方緩了口氣,把信紙放回桌面。
他低頭在手機上翻查兩分鐘。
「逸哥,我查了公開資料。華語導演受邀擔任柏林主競賽評審,上一位是八年前。那位導演當年五十三歲,拿過金熊。」
陳逸靠在椅背上沒接茬。
小方手指繼續在屏幕上划動。
「再往前數得追溯到十五年前。你今年三十四歲,這個年紀坐進柏林評審席,華語影人裡面沒有先例。」
「別查了。」
小方抬起頭。
陳逸面色平穩。
「邀請函上寫了評審期間的日程嗎?」
「寫了。二月八號到二月十七號,連續十天觀影和討論,十八號終審會議,二十號閉幕式。評審團成員需全程參加所有展映和閉門討論。」
「媒體活動呢?」
小方翻到信函附件頁。
「附件里提了一句,評審團成員可按個人意願參加電影節期間的媒體活動與紅毯,沒有硬性要求。」
陳逸停頓下來。
書房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葉子早落乾淨了。
枝丫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伸展,像鉛筆素描線條。
小方看著他的側臉。
「逸哥,你在琢磨什麼?」
「在想條件。」
「什麼條件?」
「我去可以。評審期間不接受任何以我個人為噱頭的媒體專訪。」
小方呆滯兩秒。
「你的意思是,個人專訪全推了?」
「評審團的集體採訪照常參加,這是職責。我拒絕的是那種『最年輕華語評審』『演員轉型導演』這類標籤採訪。去柏林是看別人的作品,給出公正判斷。這事本身不該變成關於我個人的新聞。」
小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
「逸哥,這個條件組委會未必答應。柏林電影節的宣傳團隊大概率想借你的話題做推廣。」
「答不答應看他們。我的態度擺在這裡。談不攏就不去,無所謂。」
小方張了張嘴,沒反駁。
跟了陳逸八年,他明白這人做決定前會想透徹,定下來就不動搖。
「行,我今天起草回函。」
「措辭客氣些,別太沖。」
「明白。」
小方拿著信函往門口走,走到半路停住腳步。
「逸哥。」
「嗯?」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陳逸看著窗外的枯枝。
「信到手之前就想過了。」
「到手之前?你怎麼預料到的?」
「柏林組委會的選片總監去年在釜山影展找我聊過半個小時。聊了我前三部片子的構思。臨走時他說了句,『有機會的話,希望你換個身份來柏林』。」
小方恍然大悟。
「那你想了整整一年?」
「十月份影展材料寄出後,我猜到這封信會來。夜裡想過,媒體那關必須提前說死。」
小方握緊信封。
「明白了。我把回函寫好拿給你過目。」
他推門出去。
當晚陳逸待在家裡。
閨女已經睡下,客廳里只剩他跟哈妮克孜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聲音壓得極低。
哈妮克孜靠在沙發扶手邊翻劇本,腳搭在茶几沿上。
陳逸把柏林的事提了。
哈妮克孜翻劇本的手沒停。
「二月動身?」
「對,去十來天。」
「閨女怎麼講?」
「還沒同她說。」
「那你做好準備,她准得掰著手指數日子。上回你進組兩個月,她在冰箱貼了六十張便簽,撕一張算一天,末了冰箱門上的紙條比你寄回的明信片還厚。」
陳逸頓了頓。
「依你看我該去嗎?」
哈妮克孜合上劇本,抬起眼眸。
「你什麼時候做決定還要問我了?」
「不是問該不該去。是問你介不介意少了十天時間陪家。」
哈妮克孜將劇本放在膝頭。
「介意也不會攔著。你坐進那個席位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把票投給該給的作品。這事該去。」
陳逸看著她。
哈妮克孜又補了一句。
「少來這套,待會兒給閨女寫張明信片備好。」
十二月底,柏林組委會正式回函。
陳逸的條件全盤通過。
評審期間不安排個人專訪,僅出席評審團集體媒體活動。
小方拿著確認函進屋,嘴角掛著笑。
「成了。組委會那邊乾脆得很,選片總監親自簽了字。」
陳逸掃了眼確認函底部的簽名。
「訂機票。二月六號出發,提前兩天去柏林倒時差。」
小方靠在門框邊翻查航班。
「逸哥,這趟去柏林帶誰?」
「我自己去。你留在北京盯聯盟那邊的對接。」
「你一個人去十天?語言溝通沒問題吧?」
「評審討論用英文,應付得來。生活瑣事自己能解決。」
小方欲言又止。
陳逸看出他的心思,「想說什麼直說。」
小方搓了搓掌心。
「嫂子不同行嗎?」
「她二月份有通告。去了也進不去評審場館,在柏林乾等十天沒意義。」
小方點頭,把航班記進備忘錄。
走到門邊時他又問了一句。
「逸哥,這趟過去,緊張嗎?」
陳逸看著確認函上的電影節徽標。
「以前參賽會緊張。這回坐在評審席,職責不同。緊張沒用,得對所有參賽作品負責。」
他把確認函折好收進抽屜。
評審期間不接受任何個人名頭的專訪,話說在前面,落子就得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