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發來的那條消息陳逸沒回復,按滅屏幕塞進兜里。
十月下旬,北京的秋意濃重。
街邊的銀杏樹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堆在路沿石邊,踩上去沙沙作響。
閨女的六歲生日趕在十月二十三號,周四。
哈妮克孜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
冰箱裡塞滿淡奶油和草莓,廚房檯面上擺著新買的裱花嘴和轉台。
陳逸推門回家,瞧見她正對著手機教程練裱花。
桌上堆了三四個報廢的紙杯蛋糕。
「又練上了?」
「今年一定要把字寫整齊。」
哈妮克孜頭也沒抬。
手腕轉動,擠出一朵歪斜的奶油花。
「去年那個蛋糕上的『生日快樂』,閨女看了半天,問我寫的是不是『牛日快乒』。」
「真像。」
「滾。」
陳逸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哈妮克孜換了個裱花嘴,在蛋糕紙上試寫一個「生」字。
比起前幾年的抽象畫風,這回筆畫總算能分清橫豎。
「進步明顯。」
哈妮克孜斜了他一眼。
「少在那邊陰陽,有本事你來。」
「我來寫的話,閨女會以為蛋糕上爬了螞蟻。」
哈妮克孜噗地笑出聲,手腕一抖,奶油歪出紙外。
「看你幹的好事。」
「跟我沒關係,你自己手抖。」
二十三號傍晚,客廳收拾妥當。
氣球是閨女自己挑的配色,一半粉色一半綠色。
陳逸問她為什麼挑綠色,閨女理直氣壯說綠色好看。
餐桌中央擺著那隻蛋糕。
雙層的,底層鋪了草莓和藍莓,頂上用奶油裱了四個字。
「生日快樂」。
字跡算不上標準,好在每個字都能認清。
「樂」字的最後一筆收得急,尾巴甩出去拐了個彎,瞧著像在跳舞。
閨女趴在桌沿,鼻尖差點蹭到蛋糕上。
「媽媽,今年寫的字我全認得出來。」
「去年也認得出來吧?」
「去年第三個字我猜了好久,後來外婆說是『快』字,我才曉得。」
哈妮克孜抿著嘴忍笑。
「行了行了,吹蠟燭吧。」
六根細長的蠟燭插在蛋糕頂端,火苗在空調送出的微風裡晃晃悠悠。
閨女雙手合十閉上眼,嘴唇輕輕翕動幾下。
陳逸蹲在她身旁,側過頭低聲問。
「許了什麼願?」
閨女睜開眼睛,認真盯著他。
「媽媽講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你別說。」
閨女猶豫了會兒,湊到他耳邊,手掌擋在嘴旁。
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聽得清。
「我想讓爸爸以後少出差。」
陳逸耳根發熱。
他沒接話,抬手揉了揉閨女的頭髮。
「吹蠟燭。」
閨女吸足了氣,鼓著腮幫子用力一吹。
六根蠟燭滅了五根,最邊上那根火苗歪了歪,又立直了。
她皺起眉頭補了一口氣,最後那根終於熄滅。
「耶!」
客廳里響起掌聲。
哈妮克孜拍手,陳逸的母親坐在沙發上笑呵呵地鼓掌。
切蛋糕的活兒歸閨女自己。
哈妮克孜握著她的小手扶刀,第一刀切得歪歪斜斜,奶油沾了她半邊手掌。
「爸爸第一塊。」
閨女把切好的蛋糕推過來。
「為什麼先給我?」
「你最大嘛。」
「你奶奶年紀比我大。」
閨女轉頭瞧了瞧沙發上的奶奶。
奶奶朝她擺擺手。
「奶奶不著急,先給你爸爸。」
閨女轉回頭,又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奶奶也說先給你。」
陳逸接過蛋糕,用叉子舀了一口咽下。
「怎麼樣?」
哈妮克孜在對面問。
「奶油打得剛好,不膩。蛋糕胚子鬆軟。」
「就這些?」
「比去年好吃。」
哈妮克孜揚起下巴。
「你閨女的評價套路全隨你。什麼都是『比去年好一點』,攢到第十年大概能說句『還行』。」
閨女嘴裡塞著蛋糕,含糊接茬。
「我去年說的是比前年好吃一點,今年說的是比去年好吃許多。不一樣。」
「許多?哪裡多了?」
「草莓多了三顆。」
哈妮克孜抽了張餐巾紙,擦掉閨女嘴角的奶油。
「就因為多了三顆草莓?」
「還有字寫得好看。去年蛋糕上的字不好看,吃著胸口堵得慌。」
陳逸低頭吃蛋糕,肩膀輕輕發顫。
蛋糕吃到一半,陳逸起身去書房。
折返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包裹,方方正正,綁著一根麻繩。
「生日禮物。」
閨女兩手接過去,急著去解繩子。
繩頭打了個死扣,她扯了半天扯不開。
「用剪刀。」
陳逸指了指餐邊櫃。
「不要,我自己解。」
閨女咬著嘴唇較勁,指甲摳著繩扣一點點往外撥。
哈妮克孜看她折騰了半天,伸手想幫一把。
閨女側過身子躲開。
「我自己來。」
過了半晌,繩結總算鬆開。
牛皮紙攤開,裡面是一本厚實的空白畫冊,A4大小。
畫冊旁附著一盒水彩筆,扁長的鐵皮盒子,掀開蓋子,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六種顏色。
閨女對著水彩筆盒子倒吸一口涼氣。
「三十六色的。」
「嗯。」
「學校里同學最多的才二十四色。」
「那你比他們多十二種。」
閨女捧著鐵盒反覆瞧了好幾遍,捨不得放下,隨後又去翻畫冊。
畫冊第一頁不是空的。
上面畫著一幅畫。
陳逸畫的。
畫面正中排著三個人。
個頭最高的穿著工裝外套,短髮。
旁邊的女人長髮披肩,兩人中間牽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
三個人站在一棵葉子發黃的銀杏樹下。
構圖簡單,線條笨拙,用的就是普通水彩筆。
但這回跟以往大不相同。
從前陳逸畫全家福有個毛病。
比例失調,頭大身子小,脖子索性省去,腦袋直接擱在肩膀上。
這次三個人全長了脖子。
雖然脖子畫得像兩根細筷子,但真真切切存在。
閨女盯著那幅畫看了好幾秒。
笑得整張桌子都在顫。
她一隻手拍著桌板,一隻手捂著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們有脖子了!」
陳逸面色如常端著蛋糕吃。
「笑什麼,本來就該長脖子。」
「以前你畫的人全沒脖子。上回你畫的貓也沒脖子。」
「貓的脖子不明顯。」
「分明是你不會畫。」
閨女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重新低頭瞅那幅畫。
笑意沒收住,嘴角一直翹著。
她指著畫上陳逸的模樣。
「爸爸,有脖子是好看了。不過你看。」
指尖在紙面上圈出那顆腦袋。
哈妮克孜湊過頭看了一眼,嘴角扯動。
閨女揚起小臉,笑得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爸爸,你畫的頭還是比身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