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把門帶上的時候,陳逸已經走出了工作室大門。
九月末的傍晚微涼,樓宇間的晚風乾爽透亮。
陳逸在樓下站了片刻,翻出手機點進微信。
林遇的對話框靜靜停在列表中間,上一條消息還是半個月前發來的劇本修改確認。
他敲了幾個字過去。
「十月八號下午兩點,工作室三樓會議室。你和那兩位一塊來。」
回復很快。
「收到。」
林遇是工作室扶持的第二批青年導演里走得最穩的一個。
她的長片處女作去年在平遙影展拿下最佳導演,今年年初院線上映票房不算高,口碑卻極其紮實。
行業媒體分析稿里,把她評為「陳逸工作室最成功的孵化案例」。
十月八號。
天氣轉得利索,早晨出門路邊的銀杏葉已經泛黃。
陳逸兩點前到了工作室。
會議室提前收拾整齊,桌上擺著四杯熱茶,白板擦拭得乾乾淨淨。
林遇兩點準時推門進來。
跟在她身後的兩個人陳逸都見過。
周小曼,簽約儀式上最後上台的那位短髮女導演。
姜瀚文,紀錄片出身,簽約更早,手裡壓著一部已經粗剪完成的長片。
三個人在會議室門口站成一排。
周小曼穿著洗白的牛仔外套,兩手插在兜里。
姜瀚文推了推黑框眼鏡,手裡拿著記事本。
林遇換了件墨綠色的薄風衣,短髮修剪得幹練,整個人透著精氣神。
陳逸拉開椅子。
「進來坐。」
四個人圍在長桌邊落座。
省去了客套寒暄。
陳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一圈三個人。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工作室的例行項目會。各自片子的進度小方一直跟著,不用我操心。今天聊的是另一件事。」
林遇的手指搭在杯沿,輕輕點頭。
陳逸語氣平穩。
「三年前我跟小方聊過一個設想,當時時機還不成熟。我想建一個創作者之間的協作機制,叫什麼名字無所謂,核心邏輯很簡單。做內容的人湊到一塊,互相搭把手,各自保持獨立。」
姜瀚文推了推眼鏡。
「具體是什麼形式?」
「不簽排他協議。」
三個人神色各異。
周小曼眉梢揚了揚,姜瀚文低頭在筆記本上記字,林遇神色如常,早早做足了準備。
「你們跟工作室原有的簽約關係保持不變,該怎麼合作怎麼合作。聯盟是另一層鬆散關係。不綁經紀,不抽分成,不限制你們跟別的平台或公司對接。」
周小曼開了口。
「那聯盟負責什麼?」
「兩件事。其一,內容協作。你們拍的題材完全不同,後期環節卻有大量公共資源可以共享。剪輯團隊、調色師、聲音設計、宣發渠道。個人去找這些資源,談判成本高,質量也沒保障。聯盟出面統一對接,三個項目打包去談,議價能力翻番。」
姜瀚文手裡的筆停住。
「這個很實在。我上部片子找調色師找了整整兩個月,最後還是老趙出面牽線。」
「其二,發行互助。院線排片不是單個新人導演能啃下的硬骨頭。單部片子去談,對方看資歷淺,排片直接往死里壓。如果聯盟一年拿出三到四部片子,打包去談年度合作,排片空間完全不同。」
林遇摸了摸下巴。
「逸哥,我有個問題。」
「講。」
「聯盟對成員的創作方向管不管?」
「不管。」
「完全放開?」
「你想拍什麼就拍什麼。商業片行,文藝片行,紀錄片也行。聯盟不插手內容方向,只在需要幫助的時候提供支持。創作自主權完完整整放在你們手裡。」
林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如果有成員拍了爛片呢?」
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小曼和姜瀚文同時看向陳逸。
陳逸面色如常。
「拍了爛片,責任他自己擔著。聯盟不替成員的作品質量背書,更不會替誰去向觀眾道歉。片子好不好,交給市場和觀眾評判。聯盟能做的,是在製作過程中給到最好的協作支持。至於最後的結果,自己扛。」
姜瀚文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抬頭詢問。
「聯盟有退出機制嗎?」
「想退就退。提前一個月打聲招呼就行。沒有違約金,沒有任何附加限制,來去自由。」
周小曼兩手搭在桌面,直直看著陳逸。
「陳導,恕我直言。這種模式鬆散過頭了,鬆散到我不敢相信。」
「哪點不敢信?」
「不簽排他、不抽分成、不卡合作、不審內容、想走就走。這套方案對你有什麼好處?」
陳逸靠在椅背上。
「好處就是你們能拿出硬核作品。片子質量過硬,觀眾自然能看清背後是同一群人在協力打磨。日子久了,聯盟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招牌值多少分量,全看你們交出來的成片。」
周小曼停頓數秒。
「換個角度說,如果我們全拍砸了,招牌也就砸碎了。」
「沒錯。所以我根本不用拿合同捆著你們,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該給多大壓力。」
周小曼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氣。
「這招比簽合同還要狠。」
「自律比他律管用得多。能接受就留下,接受不了我不勉強。」
三人互相對視。
林遇率先開口表態。
「我沒問題。劇本庫共享和發行打包最解我的燃眉之急。新片正在籌備,眼下最缺的就是成熟的聲音設計團隊。」
姜瀚文合上記事本。
「我也加入。紀錄片的院線發行向來最難做,能打包去談,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兩人的視線齊齊轉到周小曼身上。
周小曼低頭看著杯里澄黃的茶湯,指腹順著杯壁慢慢划過。
「陳導,我還有一個疑問。」
「問。」
「三年前就有這套想法,為什麼偏偏等到今天才做?」
陳逸迎上她的視線。
「三年前我自己底盤不夠穩。工作室剛起步,片子數量有限,在圈裡說不上話。自己都立不住的時候去扶別人,純粹是添亂。現在四部長片全部交了差,後期、宣發、院線渠道全都鋪順暢了,是時候把攤子支起來了。」
周小曼收回手,坐直身子。
「我加入。」
陳逸點了點頭。
「頭一次碰頭就聊到這。下個月小方會整理一份協作資源清單給你們送過去。各自的項目按原本計劃穩步往前推,聯盟不催工期。遇到難處直接在群里說話。」
三人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林遇走到門框旁停住腳步,回頭看過來。
「逸哥。」
「怎麼?」
「為什麼選我們三個來打頭陣?」
陳逸順手收起桌上的茶杯。
「因為在所有青年導演里,你們三個的創作動機最乾淨。動機乾淨的人,不會被浮躁的風氣牽著走,也不會被眼前的流量迷住眼。」
林遇沒再搭話,轉身走出大門。
周小曼和姜瀚文跟在後頭步出大樓。
會議室重新歸於平靜。
小方從隔壁辦公室探出腦袋。
「逸哥,都聊完了?」
「談完了。」
「結果怎麼樣?」
「全留下了。」
小方鬆開一口氣。
「林遇向來很穩,我倒不操心。周小曼那脾氣太沖,我原本心裡沒底,怕她覺得這事太虛。」
「直脾氣更好共事,敞開說明白比什麼都強。」
小方在門邊站著,停頓了一下。
「逸哥,林遇剛才給你發了條信息,你看過了沒?」
「還沒翻看。發的什麼?」
小方遞過手機屏幕。
上面正是碰頭會剛結束時林遇發來的短句。
陳逸拿過手機看清了屏幕。
上面寫得很簡單,「你在用最反商業的方式,搭建一個最有價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