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把日記本合上,擱在書桌的檯燈底下。
閨女站在旁邊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小臉上掛著忐忑。
「爸爸?」
「寫得好。」
「真的好?」
「這句話是你自己想的?」
「嗯。你上回在家跟小方叔叔打電話說了一句,好的東西需要慢慢做,急不來。我記住了。」
陳逸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
「記住了就用上了,這就叫活學活用。」
閨女咧嘴一笑,把日記本搶回去抱在懷裡,蹦蹦跳跳跑出了書房。
門口傳來她跟哈妮克孜的對話。
「媽媽,爸爸誇我日記寫得好。」
「哪篇?」
「就今天那篇。」
「去洗漱,明天再跟我顯擺。」
陳逸靠在椅背上,聽著客廳里母女倆的聲響漸漸遠了。
九月的北京天高氣爽,第四部長片的後期進入精修階段。
同一時間,年度影視行業峰會在國家會議中心召開。
陳逸沒有親自出席。
他從來不愛參加這類場子。
台上講宏觀趨勢的人多半沒真正蹲過片場,底下鼓掌的人一半在等茶歇一半在刷手機。
小方替他去的。
下午三點散場後,小方直接從會場趕到工作室。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時手裡捧著厚厚一沓資料,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既興奮又複雜的神色。
「逸哥,你得看看這些。」
陳逸從剪輯室出來,端著保溫杯在會議室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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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把資料按順序攤在桌上。
「今天峰會的主論壇上三個平台的負責人發言,企鵝視頻的,番茄台的,還有一個新冒出來的長視頻平台。三個人的演講稿我拿了電子版,你猜他們講的核心詞是什麼?」
「什麼?」
「內容廠牌。」
陳逸喝了口水。
「不稀奇,這個詞去年就有人提過。」
「去年是有人提過,但只是一筆帶過。今年不一樣了,三個平台負責人不約而同把內容廠牌當成了主題來講。老魏在台上放了一組數據對比,專門把你的工作室拿出來當標杆案例。」
小方翻開其中一份列印資料,指著中間一段。
「你看這段,他原話說的是:陳逸工作室用六年時間走完了傳統影視公司十五年的品牌積累路徑,他們的核心競爭力不在於流量運營,在於對內容品質的偏執。」
陳逸掃了一眼那段話。
「老魏是企鵝的人?」
「對,企鵝視頻內容中心副總裁。這人以前不怎麼在公開場合提具體的公司名字,這回直接點名,排面給足了。」
「番茄台那邊呢?」
「番茄台的發言人更直接。她放了一張行業地圖,標註了近兩年崛起的二十家內容型工作室,咱們的標誌釘在最中間,旁邊注了一行字叫原創影視廠牌標杆。」
陳逸把那份資料翻過一頁。
小方壓低嗓子繼續說。
「最嚇人的不是平台端的認可。是會後的交流環節。」
「怎麼了?」
「我統計了一下,光是下午茶歇的半小時裡,跟我打過招呼的新公司負責人就有五個。他們全是今年新成立的內容工作室,名片上印的定位清一色寫著原創內容廠牌。」
小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名片,啪地拍在桌上。
「五張名片,五家公司。我回來又翻了會刊里的參會名錄,去年參會的內容型工作室總共才十二家。今年呢?三十一家。新增的十九家裡面,至少有七家在公開場合說過以陳逸工作室為模板搭建團隊。」
陳逸放下保溫杯,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七家?」
「七家。有的連組織架構都照著我們來。導演孵化計劃,青年創作者扶持基金,製片人培訓體系。還有一家更絕,直接從我們合作過的製片團隊挖人,挖了三個。」
陳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挖人這事老周知道嗎?」
「知道了。被挖走的三個人里有一個是老周帶過的副製片人,走之前跟老周打過招呼。老周的原話是人家給的待遇翻了一倍,攔不住。」
「攔不住就不攔。人往高處走,我們攔人家退路不厚道。」
小方點了點頭。
「但模仿這個事,逸哥你怎麼看?」
陳逸沒立刻答話。
他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靠窗的位置,白板還掛在那裡,上頭留著上個月項目會議時寫的幾行字。
他拿起白板筆把舊字擦乾淨。
筆尖在白板上停了兩秒。
他寫下一行字。
小方歪著頭看過去。
白板上的字跡利落,沒有猶豫的頓筆。
陳逸退後一步,把筆擱回筆槽。
小方念出聲。
「被模仿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模仿以後我們自己停了下來。」
陳逸轉身看他。
「把這句話拍下來,發到工作群里。不用附帶任何說明,大家看了都能明白。」
小方掏出手機,對準白板按下快門。
發完群消息,他收起手機,表情還是有些複雜。
「逸哥,說實話,我今天在會場裡有一瞬間是慌的。滿場全是學我們的人,那些新工作室的負責人一個比一個能講,PPT做得比我們好看十倍。有那麼一刻我在想,是不是這條路我們走通之後反而變成了別人的鋪路石。」
陳逸看著他。
「你跟了我八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慌了?」
「八年恰好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逸哥,咱們不是贏在起跑線上的人。起跑線早就被甩遠了。咱們是贏在不停下來這件事上。」
陳逸嘴角動了動。
「那你還慌什麼?」
小方張了張嘴,愣了兩秒,跟著笑出來。
「被你繞進去了。」
「回去翻翻那七家新公司的項目方向。能合作的記下來,純模仿的不用理會。行業里多幾個認真做內容的公司不是壞事,怕的是打著內容的旗號割平台韭菜。」
小方嘩啦收起桌上的資料。
「明白了。還有一件事,逸哥。」
「說。」
小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條。
「林遇導演托人帶給你的。她說不方便打電話,怕打擾你後期。」
陳逸接過紙條展開。
林遇的字跡娟秀緊密,寫了短短兩行。
「陳導,聯盟的事我準備好了。第一批名單我擬了三個人,等你定時間碰頭。」
陳逸把紙條折好揣進口袋。
「回頭約個時間,把林遇和另外兩個人叫來坐坐。」
小方點著頭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逸哥,你在白板上寫的那句話,是說給團隊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陳逸拎起保溫杯往門口走。
走到門框邊上,他側過頭。
「都是。停下來的那天,這塊牌子就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