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獨步走在最前頭的背影還沒走出老街,手機便震了一下。
哈妮克孜發來的語音。
他點開,耳邊傳來她簡短的語氣。
「幾號到家?」
「十五號之前。」
「行,閨女說給你留了畫。」
「什麼畫?」
「她自己畫的殺青賀卡,用蠟筆塗的,一坨綠色占了整張紙。」
「綠色是什麼意思?」
「她說是你拍照那堵牆底下的野草。」
陳逸扣上手機屏幕,腳步頓了半拍。
八月十五號回到北京。
後期製作的節奏一下子慢了,慢到他自己都有些不習慣。
剪輯室設在工作室三層,靠窗那間大屋子,窗簾拉到只透一縷光。
兩台監視器並排擺著,畫面定格在鄭老師最後那場戲的某一幀。
剪輯師小林坐在操作台前,滑鼠停在時間軸的末端。
陳逸每天上午九點到剪輯室,中午十二點準時走人。
三個小時。
這是他入行十一年以來工作強度最低的一段日子。
小方頭幾天還不太適應。
他端著咖啡推門進來,看見陳逸歪在椅背上閉眼聽回放的聲軌,覺得哪裡不對。
「逸哥,下午沒安排了?」
「沒有。」
「調色那邊約不約?」
「急什麼。片子剪完再談調色,工序別亂。」
「我不是催,就是覺得你這幾天節奏有點慢。」
陳逸睜開眼,平視著他。
「拍得緊了四個半月,後期就得松著來。毛片我一幀一幀盯完了,粗剪框架小林搭得穩當,現在到了精修階段,不能趕。」
小方站在門口撓了撓後腦勺。
「那我下午的行程也空著?」
「空著。回家歇一天,你上回體檢報告血壓偏高,少熬夜。」
小方嘴巴張了張,咽回去了。
他跟了陳逸八年,頭回被勸回家歇著。
下午的時間就全歸了閨女。
陳逸兩點半到家,閨女剛從學校回來。
書包往門口一丟,換了拖鞋徑直衝進廚房翻冰箱。
「爸爸,今天有冰淇淋沒?」
「冰箱第二層。」
「芒果味的還是草莓味的?」
「你自己看。」
閨女打開冰箱扒拉一通,掏出一盒草莓味的。
「草莓的,嘿嘿。」
「先寫作業,寫完再吃。」
「啊?」
「啊什麼啊,把冰淇淋放回去,拿作業本出來。」
閨女磨磨蹭蹭地把冰淇淋塞回冷凍層,拖著腳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書包拉鏈拉開,課本和練習冊嘩啦啦倒了一桌。
陳逸在對面坐下來。
他不輔導功課。
哈妮克孜管學習內容,他只管坐鎮。
閨女寫字的時候他就翻翻手機上的素材截圖,偶爾抬眼瞄一下進度。
閨女寫了十分鐘語文抄寫,被一個字攔住了。
「爸爸,這個字怎麼寫?」
她指著課本上的「藏」字。
「你先數數多少筆畫。」
閨女掰著手指數了半天,數到第十二畫就亂了。
「太多了,數不清。」
「那就拆開看。上頭是草字頭,下面分三部分。一塊一塊寫,別想著一口氣搞定。」
閨女低頭琢磨了片刻,一筆一筆往本子上描。
寫完了舉起來給他看。
「歪了點。」
「哪裡歪了?」
「右下角那個撇太短,往外伸一點。」
閨女擦掉重寫。
第二遍好多了。
「這回行了嗎?」
「湊合。多練幾遍就順手了。」
「爸爸你小時候寫字好看嗎?」
「我小時候比你還丑。被老師罰抄了幾百遍才勉強看得過去。」
閨女瞪大了眼。
「幾百遍?」
「嗯。所以你寫歪幾筆不算什麼,慢慢練就好。」
閨女聽完低頭繼續寫,小臉格外認真。
作業寫了一個小時,閨女合上本子長出一口氣。
她迫不及待地沖向冰箱,把草莓冰淇淋挖出來。
陳逸收拾桌上的課本,注意到閨女書包側袋裡露出一個粉色封面的小本子。
「這是什麼?」
閨女含著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說。
「日記本。老師讓寫的。」
「寫了幾天了?」
「上個禮拜開始寫的。」
陳逸把小本子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字跡歪歪扭扭,一行都寫不直。
每篇日記只有三四行。
第一篇寫的是:「今天中午吃了排骨湯,外婆放了玉米,很甜。」
第二篇:「今天下雨了,水坑裡有一隻蝸牛,我蹲著看了很久。」
第三篇:「今天爸爸做的飯比昨天好吃一點。」
陳逸翻到第三篇的時候嘴角動了動。
「我做的飯比昨天好吃一點?你這評價夠謹慎的。」
閨女叼著勺子走過來,理直氣壯。
「就是好了一點嘛,又沒好很多。米飯還是有點硬。」
「你要求還挺高。」
「媽媽說寫日記要寫真話,不能編。」
「你媽說的對。」
閨女湊過來看他翻日記本,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你別全看啊,有的寫得不好。」
「哪篇不好?」
「就是那個講蝸牛的。老師說要寫蝸牛長什麼樣子,我光寫了蹲著看了很久,沒寫長什麼樣。」
「你蹲了多久?」
「大概十分鐘吧。」
「十分鐘蹲著看一隻蝸牛,這本身就值得寫。不一定非得描述蝸牛長什麼樣,你把你蹲在那裡的感受寫出來就挺好。」
閨女歪著腦袋想了想。
「什麼感受呢?我也不知道什麼感受,就是覺得它爬得好慢,看著看著我也不著急了。」
「這就是感受。下回寫進去。」
閨女點了點頭,又扒了一大口冰淇淋。
接下來幾天,閨女的日記本每天多一頁。
內容依舊很短,三行四行的樣子。
但陳逸注意到一個變化。
她開始有意識地記錄一些很細小的觀察。
「今天放學路上看見一隻橘貓趴在圍牆上,尾巴一甩一甩的,跟節拍器似的。」
「今天外婆切西瓜的時候,刀碰到瓜皮發出咔的一聲,我覺得西瓜在說癢。」
這些句子稚嫩粗糙,看得出在努力找詞。
有些比喻用得笨拙,但偶爾會冒出一句讓人意外的表達。
周末的晚上,陳逸在書房整理剪輯筆記。
閨女推門進來,懷裡抱著日記本。
「爸爸,你幫我看看今天寫的。」
陳逸接過來翻到最新一頁。
上頭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前幾篇端正了些,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格外用心。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紙面上,沒翻過去。
閨女站在書桌旁,兩隻手揪著睡裙的下擺。
「寫得不好嗎?」
陳逸沒回答,又看了一遍。
那行字寫的是:「爸爸說好的東西需要慢慢做,我覺得寫日記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