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剛過半夜十一點。
陳逸走出候機廳,外頭下著毛毛細雨,空氣里混著潮熱的泥土味。
製片人老周開車來接他,副駕駛座上放著一袋包子和礦泉水。
「路上墊兩口,明早六點半照常開工。」
「明天拍哪場?」
「第七場的後半段。老木匠把最後一把椅子搬出作坊,回頭看空屋子。」
陳逸咬開包子咽了下去。
「鄭老師狀態穩不穩?」
「下午跟副導對過走位,精神頭足。老爺子說把角色的勁兒找准了,收尾戲不用操心。」
「他說不操心我就更得盯著。越來感覺越容易用力過頭。」
老周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
「陳導,回趟家看閨女跳舞,精神頭比走前還好。」
「少扯閒篇,說正事。後頭剩幾場戲?」
「主線剩七場。外景航拍補完收工了。室內戲剩最後三場,加上全景和拆遷工地,算下來十二個工作日能殺青。」
「十二個工作日。」
陳逸心裡推了推日子。
「八月中旬。」
「對,八月十五之前結清。算上之前四個月,總共四個半月,比計劃超了兩周。」
「超的兩周值當。第四場日戲不等那場自然雨,棚里拍不出那種味道。」
「那是,那天的雨正好。老趙扛著機器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鐘沒動彈,拍完褲腿全濕透了。」
陳逸喝了口水。
「老趙辛苦了,回頭殺青紅包加厚。」
車子開進駐地院子。
陳逸下車時雨停了,地上汪著薄薄一層水,映著路燈黃光。
接下來的拍攝按部就班往前趕。
鄭老師的戲份越往後越沉穩。
不是使勁往下壓,是整個人松下來後透出的分量。
有場戲是老木匠翻出三十年前當學徒時的舊家當。
缺口的鑿子,磨薄的砂紙,沾滿木屑的圍裙。
鄭老師坐在工作檯前翻看物件,手伸進圍裙兜里摸索,掏出一截斷掉的鉛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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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頭本不在劇本里。
是鄭老師自己備下的道具。
陳逸盯著監視器,沒喊停。
鄭老師捏著鉛筆頭端詳兩秒,擱在工作檯角上,順勢做下一個動作。
整條拍完,陳逸走到跟前。
「鉛筆頭是你自己加的。」
「對。當年學話劇有個習慣,排練完用鉛筆抄筆記。後來筆寫得只剩指頭長短,捨不得扔。老木匠用了幾十年的小物件,丟不掉。」
「留著,剪輯放進成片。」
鄭老師笑了笑。
「你是頭一個不嫌我擅自加戲的導演。」
「加得對我不攔,偏了我給扯回來。這回很對路。」
日子滑進八月。
酷暑當頭,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燙腳。
最後一場戲排在八月十二號。
地點選在拆遷工地的圍擋前頭。
圍擋是用藍色鐵皮搭的,貼著模糊的風雨標語。
圍擋後頭就是拆了一半的老街。
推土機剷平了大半條街,瓦礫堆成堆,斷牆殘壁間橫著歪倒的電線桿和斷樹。
老街的輪廓在縫隙里灰濛濛一片,像褪色老照片被慢慢擦去。
清早陳逸趕到片場,沿著圍擋走了一圈。
他停在圍擋缺口前。
缺口不大,剛好瞧見街對面拆剩半截的理髮店。
上回歇腳的石台階還在。
台階磚縫裡那蓬野草扎在原地,綠得搶眼。
四下全是碎磚,唯獨那捧草活得硬實。
他看了十幾秒,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頭坐下。
「開機。」
最後一場。
鄭老師穿一身褪色的藍布衫,站在圍擋前。
身後是正在消失的街巷。
推土機的悶響在遠處震動,這場戲不用現場聲,後期改配提琴獨奏。
鄭老師對著鏡頭站定,雙手垂在兩旁。
視線穿過鏡頭,穿過圍擋,穿過崩塌的舊街。
跟著他彎下腰。
從腳邊磚堆里拾起一片巴掌大的木頭碎屑,邊角參差不齊。
他把木片翻轉過來。
背面磨得很光,全是手工打磨的痕跡。
粗糙的大拇指在光面上來回抹了兩下。
接著揣進衣兜。
轉身離開。
背影在圍擋前拉遠,越變越小。
老街灰色的影子被拋在身後。
陳逸盯緊監視器,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彈。
畫面里那道背影拐過街角,沒了蹤影。
他坐在椅子上沒吭聲。
場記舉著板子候著。
副導演側頭瞄他的神色。
燈光、攝影、錄音各組全停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看過來。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陳逸開了口,嗓音平穩。
「過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沒起身。
他背靠椅子,手掌搭在扶手上合了眼。
老周從器材車邊湊過來,以為他要查素材。
走近才看到監視器停在末尾一幀,陳逸呼吸均勻。
沒睡著,是事情辦妥後的放空。
老周駐足幾秒,輕步退開。
副導演湊上來低語。
「怎麼說?」
老周壓低聲音。
「別吵,讓他歇會兒。」
陳逸坐了十分鐘。
隨後睜開眼吐了口氣,站起身。
「收工,全員集合拍大合影。」
話音落地,片場掀起一片呼聲。
掌聲和笑聲四處湧起。
燈光組關了風扇電源,扛著設備往場中跑。
錄音師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跟場記碰拳。
老趙端著機器咧嘴走上前。
鄭老師掀開更衣帳篷走出來,布衫上沾著泥灰。
他走到陳逸身前遞出手。
陳逸握住。
兩人握了兩秒。
鄭老師拍他肩膀。
「拍得好。」
「多虧您壓陣。」
「客氣什麼。這歲數能遇上較真的導演,值了。」
合影選在鐵皮圍擋前。
場務拉起寫著殺青大吉的紅條幅,幾十號人聚攏過來。
副導拉陳逸站當中。
「陳導,站中間來。」
陳逸看著空出的位子。
拍第一部戲時他推脫不肯坐當中。
他當時說導演搭架子,戲是演員和團隊磨出來的,主位該給老演員。
小方當年急得搓手,老趙勸他別墨跡,他依然退到邊上。
這回變了。
拍了四部片子,耗了四個半月,走了十一年。
他邁步坐在正中間的摺疊椅上。
鄭老師立在左側,老趙挨著右側。
身後是燈光、錄音、美術各組人員,滿臉曬得通紅。
攝影師舉起相機。
「三、二、一。」
快門咔嚓落下。
陳逸坐得端正,嘴角掛著笑。
沒有應酬敷衍,是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快。
磨了大半年的劇本,四個多月沒糊弄過任何一幀鏡頭。
合照拍完眾人散去。
老周跟在他邊上匯報後期的進度安排。
陳逸放慢步子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哈妮克孜。
「殺青了。」
那頭回得飛快。
「回家。」
陳逸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出圍擋投下的陰影。
八月的頭頂烈日晃眼。
他迎著光往前走,踏穩了老街最後一段青石板路。
老周在後頭快步跟上。
「陳導,殺青宴排在幾號?」
陳逸沒回頭。
「等我到家再說,全組先放三天假,誰也不准開工。」
「好嘞。」
老周應聲放慢腳步。
陳逸獨步走在最前頭。
圍擋後方推土機的聲響再度傳出。
老街在身後漸漸碎裂成泥瓦廢墟。
他徑直朝前邁步,一下也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