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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殺青第四部

2026-10-17 18:25:17 作者: 香蔥包子

  航班落地剛過半夜十一點。

  陳逸走出候機廳,外頭下著毛毛細雨,空氣里混著潮熱的泥土味。

  製片人老周開車來接他,副駕駛座上放著一袋包子和礦泉水。

  「路上墊兩口,明早六點半照常開工。」

  「明天拍哪場?」

  「第七場的後半段。老木匠把最後一把椅子搬出作坊,回頭看空屋子。」

  陳逸咬開包子咽了下去。

  「鄭老師狀態穩不穩?」

  「下午跟副導對過走位,精神頭足。老爺子說把角色的勁兒找准了,收尾戲不用操心。」

  「他說不操心我就更得盯著。越來感覺越容易用力過頭。」

  老周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

  「陳導,回趟家看閨女跳舞,精神頭比走前還好。」

  「少扯閒篇,說正事。後頭剩幾場戲?」

  「主線剩七場。外景航拍補完收工了。室內戲剩最後三場,加上全景和拆遷工地,算下來十二個工作日能殺青。」

  「十二個工作日。」

  陳逸心裡推了推日子。

  「八月中旬。」

  「對,八月十五之前結清。算上之前四個月,總共四個半月,比計劃超了兩周。」

  「超的兩周值當。第四場日戲不等那場自然雨,棚里拍不出那種味道。」

  「那是,那天的雨正好。老趙扛著機器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鐘沒動彈,拍完褲腿全濕透了。」

  陳逸喝了口水。

  「老趙辛苦了,回頭殺青紅包加厚。」

  車子開進駐地院子。

  陳逸下車時雨停了,地上汪著薄薄一層水,映著路燈黃光。

  接下來的拍攝按部就班往前趕。

  鄭老師的戲份越往後越沉穩。

  不是使勁往下壓,是整個人松下來後透出的分量。

  有場戲是老木匠翻出三十年前當學徒時的舊家當。

  缺口的鑿子,磨薄的砂紙,沾滿木屑的圍裙。

  鄭老師坐在工作檯前翻看物件,手伸進圍裙兜里摸索,掏出一截斷掉的鉛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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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筆頭本不在劇本里。

  是鄭老師自己備下的道具。

  陳逸盯著監視器,沒喊停。

  鄭老師捏著鉛筆頭端詳兩秒,擱在工作檯角上,順勢做下一個動作。

  整條拍完,陳逸走到跟前。

  「鉛筆頭是你自己加的。」

  「對。當年學話劇有個習慣,排練完用鉛筆抄筆記。後來筆寫得只剩指頭長短,捨不得扔。老木匠用了幾十年的小物件,丟不掉。」

  「留著,剪輯放進成片。」

  鄭老師笑了笑。

  「你是頭一個不嫌我擅自加戲的導演。」

  「加得對我不攔,偏了我給扯回來。這回很對路。」

  日子滑進八月。

  酷暑當頭,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燙腳。

  最後一場戲排在八月十二號。

  地點選在拆遷工地的圍擋前頭。

  圍擋是用藍色鐵皮搭的,貼著模糊的風雨標語。

  圍擋後頭就是拆了一半的老街。

  推土機剷平了大半條街,瓦礫堆成堆,斷牆殘壁間橫著歪倒的電線桿和斷樹。

  老街的輪廓在縫隙里灰濛濛一片,像褪色老照片被慢慢擦去。

  清早陳逸趕到片場,沿著圍擋走了一圈。

  他停在圍擋缺口前。

  缺口不大,剛好瞧見街對面拆剩半截的理髮店。

  上回歇腳的石台階還在。

  台階磚縫裡那蓬野草扎在原地,綠得搶眼。

  四下全是碎磚,唯獨那捧草活得硬實。


  他看了十幾秒,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頭坐下。

  「開機。」

  最後一場。

  鄭老師穿一身褪色的藍布衫,站在圍擋前。

  身後是正在消失的街巷。

  推土機的悶響在遠處震動,這場戲不用現場聲,後期改配提琴獨奏。

  鄭老師對著鏡頭站定,雙手垂在兩旁。

  視線穿過鏡頭,穿過圍擋,穿過崩塌的舊街。

  跟著他彎下腰。

  從腳邊磚堆里拾起一片巴掌大的木頭碎屑,邊角參差不齊。

  他把木片翻轉過來。

  背面磨得很光,全是手工打磨的痕跡。

  粗糙的大拇指在光面上來回抹了兩下。

  接著揣進衣兜。

  轉身離開。

  背影在圍擋前拉遠,越變越小。

  老街灰色的影子被拋在身後。

  陳逸盯緊監視器,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彈。

  畫面里那道背影拐過街角,沒了蹤影。

  他坐在椅子上沒吭聲。

  場記舉著板子候著。

  副導演側頭瞄他的神色。

  燈光、攝影、錄音各組全停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看過來。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陳逸開了口,嗓音平穩。

  「過了。」

  說完這兩個字,他沒起身。

  他背靠椅子,手掌搭在扶手上合了眼。

  老周從器材車邊湊過來,以為他要查素材。

  走近才看到監視器停在末尾一幀,陳逸呼吸均勻。

  沒睡著,是事情辦妥後的放空。

  老周駐足幾秒,輕步退開。

  副導演湊上來低語。

  「怎麼說?」

  老周壓低聲音。

  「別吵,讓他歇會兒。」

  陳逸坐了十分鐘。

  隨後睜開眼吐了口氣,站起身。

  「收工,全員集合拍大合影。」

  話音落地,片場掀起一片呼聲。

  掌聲和笑聲四處湧起。

  燈光組關了風扇電源,扛著設備往場中跑。

  錄音師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跟場記碰拳。

  老趙端著機器咧嘴走上前。

  鄭老師掀開更衣帳篷走出來,布衫上沾著泥灰。

  他走到陳逸身前遞出手。

  陳逸握住。

  兩人握了兩秒。

  鄭老師拍他肩膀。

  「拍得好。」

  「多虧您壓陣。」

  「客氣什麼。這歲數能遇上較真的導演,值了。」

  合影選在鐵皮圍擋前。

  場務拉起寫著殺青大吉的紅條幅,幾十號人聚攏過來。

  副導拉陳逸站當中。

  「陳導,站中間來。」

  陳逸看著空出的位子。

  拍第一部戲時他推脫不肯坐當中。

  他當時說導演搭架子,戲是演員和團隊磨出來的,主位該給老演員。

  小方當年急得搓手,老趙勸他別墨跡,他依然退到邊上。

  這回變了。

  拍了四部片子,耗了四個半月,走了十一年。

  他邁步坐在正中間的摺疊椅上。

  鄭老師立在左側,老趙挨著右側。

  身後是燈光、錄音、美術各組人員,滿臉曬得通紅。

  攝影師舉起相機。

  「三、二、一。」


  快門咔嚓落下。

  陳逸坐得端正,嘴角掛著笑。

  沒有應酬敷衍,是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快。

  磨了大半年的劇本,四個多月沒糊弄過任何一幀鏡頭。

  合照拍完眾人散去。

  老周跟在他邊上匯報後期的進度安排。

  陳逸放慢步子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哈妮克孜。

  「殺青了。」

  那頭回得飛快。

  「回家。」

  陳逸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出圍擋投下的陰影。

  八月的頭頂烈日晃眼。

  他迎著光往前走,踏穩了老街最後一段青石板路。

  老周在後頭快步跟上。

  「陳導,殺青宴排在幾號?」

  陳逸沒回頭。

  「等我到家再說,全組先放三天假,誰也不准開工。」

  「好嘞。」

  老周應聲放慢腳步。

  陳逸獨步走在最前頭。

  圍擋後方推土機的聲響再度傳出。

  老街在身後漸漸碎裂成泥瓦廢墟。

  他徑直朝前邁步,一下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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