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自禮堂四面八方湧起。
閨女在台上維持定格姿勢的兩秒被拉得極長。
待追光師調暗光束,小姑娘才放下手臂,朝台下鞠躬。
彎腰幅度過大,身子晃了晃。
她提著裙擺站穩,臉蛋紅撲撲地小跑進側幕。
陳逸鎖上手機屏幕,靠在末排椅背長出氣。
餘下的節目他沒挪窩,安安靜靜坐到匯演落幕。
中途兩位家長自他身側經過,多打量兩眼,沒辨認出身份。
帽子與口罩在昏暗光線里遮得嚴實。
散場時人群朝前台涌去搶著合影。
陳逸沒上前擠,繞出側門沿走廊尋到後台更衣室。
更衣室門敞著半扇,裡頭傳出孩子們的歡鬧聲。
守在門口維持秩序的女老師見他走近,神情微滯。
陳逸拉下口罩,輕聲開口。
「我是陳若琳家長,接孩子。」
女老師眼底露出驚訝。
她轉頭朝門裡喊話。
「若琳,你爸爸到了。」
更衣室內安靜下來。
一抹綠影旋即竄出。
閨女尚未來得及換裝,淺綠裙擺蹭著灰跡,腳下踩著舞鞋。
她衝出來的步子急促,在走廊剎住腳。
「爸爸?」
陳逸順勢蹲下身。
閨女看著他,眼眶刷地泛紅。
她快步衝上前,一頭扎進懷裡,雙臂環緊他的脖頸。
「你怎麼回來的?媽媽講你還在劇組拍戲!」
「特意飛過來看你登台。」
閨女仰起小臉,鼻頭泛紅,眼淚在眶里打轉,忍著沒落。
「好看嗎?」
「特別好。」
「真話?沒哄我?」
「爸爸從不哄你。」
閨女吸了吸鼻尖。
「那你講講哪個招式跳得最好。」
「末尾那記定格。」
小傢伙咧嘴笑開,露出發空的門牙,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那招我練了好久。媽媽講收尾得立穩,心無旁騖立在原地。我練過多次,早先總愛眨眼。後來媽媽教我盯著光源,想成光線從很遠的地方照來,身子暖融融的,自然就不眨了。」
「媽媽教得在理。」
「那我跳得怎麼樣?」
「比爸爸強。」
閨女愣了神。
「爸爸壓根不跳舞,不算數。」
「那就算你最強。」
閨女昂起下巴,復又往他肩頭蹭去。
「爸爸今晚住家裡嗎?」
陳逸抬手撫平她前額被汗浸濕的髮絲。
「晚點得趕去機場。戲沒殺青,組裡等著開工。」
閨女嘴角撇下,旋即斂住情緒。
「那你拍完早點回,我再跳給你看。」
「好。」
哈妮克孜在禮堂正門外等候。
她立在走廊窗邊,手裡提著閨女的衣物與書包。
陳逸牽著女兒走上前去。
哈妮克孜抬眼看他。
「位置偏嗎?」
「末排最右。」
「瞧真切了?」
「全看清了。」
哈妮克孜眉梢微揚,未再細問。
她蹲下身給閨女換下舞裙。
閨女邊換邊絮叨著台上的情形。
「媽媽,轉第二圈時我步子險些亂掉,按你教的盯緊前方,身子順著使勁,當即穩住了。」
「練得紮實。」
「中段節拍變快,我起初有些趕,換了口氣便踩准了。」
「能聽清曲子?」
「聽得可清楚了。」
「聽得清曲子就證明未曾慌神。外行人登台耳邊嗡嗡響,你能跟上曲調,足見底氣定得住。」
換好衣裳,三人步出校門。
午間日頭正盛,光亮晃眼。
閨女左右拉著兩人的手,歡快跳著前行。
陳逸陪著母女倆用了午飯。
就在校旁那處老字號麵館。
閨女點過大碗番茄蛋面,吃得碗底見光。
飯後送母女二人歸家。
閨女在玄關換鞋時抱住他的小腿。
「爸爸還要拍多久?」
「快了,再過一月出頭。」
「一個月好長啊。」
「等你把第四套動作練熟,爸爸就進門了。」
閨女鬆開手,神色認真起來。
「一言為定。」
陳逸揉揉她的腦袋,同哈妮克孜對視。
兩人無需多言。
傍晚五點,他坐上赴機場的計程車。
航班定在八點二十。
候機大廳內旅客不多,他尋了清靜位置落座,翻出相冊。
演出的錄像完整留存了兩分多鐘。
他從頭點開細看。
距離拉得遠,畫面微晃,閨女的身形卻分明。
動作銜接流暢,雖有生澀,表現遠超預期。
他重新翻看次遍,捕捉到一處細微破綻。
閨女旋至第三圈時,面頰微側。
並非轉體帶來的自然擺動,而是專程向著觀眾席投去一瞥。
過程不足半秒。
若非逐幀回放,極難察覺。
視線越過前排家長與層疊座椅,徑直投向後方。
陳逸回拉進度,調慢倍速反覆審視。
毫無差錯。
望向的正是末排角落。
她在找尋他的身影。
她並不確定他已到場,卻依然在尋。
陳逸將手機置於膝頭,仰面靠住椅背。
廣播正播報登機提醒。
他合眼靜默數秒,指尖按上語音錄入鍵。
臨行前,他將簡短的話語發了出去。
「爸爸全看見了,你轉圈時望向末排,爸爸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