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看著便簽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立在巷口沒邁步。
暮色把整條老街吞得只剩輪廓,遠處的塔吊亮起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嵌在灰藍色天幕里。
他把手機屏幕亮度調低,重看了一遍那行字。
「爸爸快回家,媽媽教我的第三套舞步我跳順了。」
字跡東倒西歪,「舞」字下半截擠在一塊,筆畫黏成一團。
那股急切勁兒隔著屏幕都透了出來。
他存好照片,把外套搭在肩頭走出巷子。
回到駐地,製片人老周正在院子裡分發盒飯。
瞧見他過來,老周順手遞了一份。
「陳導,明天的通告排到下午三點就能收工。後天拍老街全景航拍,氣象台報有雲層,光線怕是不穩。」
「後天看現場光照再定。」
陳逸接過盒飯,拿筷子撥了口菜咽下。
「老周,我閨女學校月底辦匯演,我得回一趟北京。」
「哪天?」
「二十九號。當天早班機回,看完乘夜航回組。」
老周掐著指頭盤算拍攝進度。
「二十九號正好排了室內備用戲,調一調不誤事,您放心去。」
「訂頭班飛北京的票,回程訂末班。」
「妥了。」
陳逸吃完飯回屋,沖了澡坐在床沿給哈妮克孜撥去電話。
「閨女睡下沒?」
「剛哄好,在床上折騰了半個鐘頭才肯合眼。」
哈妮克孜聲音透著疲倦。
「今天排舞勁頭太足,躺下了兩隻手還在被窩裡比劃。」
「演出曲目定下了?」
「定了。兩分鐘的獨舞,編排不繁複,開頭和收尾特意挑了造型,曲子是她自個兒選的。」
「挑了哪首?」
「一首古箏曲,《漁舟唱晚》。她說聽著像水在淌,跳的時候身子也想跟著淌。」
陳逸後背抵住床頭。
「誰教她說的這套詞?」
「沒誰教。你閨女腦子裡那些詞,有時我都接不上。上回練完她蹲在地上歇氣,仰著腦袋跟我講,跳舞就是讓身子說話,嘴巴閉上,胳膊和腿替你講。」
「這話講得可比她作文強多了。」
「少提這茬。」
陳逸低笑了一聲。
「二十九號我抽空飛回去。」
聽筒那端停頓片刻。
「劇組不耽擱?」
「老周調開場次了,不誤事。」
「你打算坐哪兒?小禮堂沒幾排座,坐前排家長全得轉頭瞧你,閨女在台上保准分心。」
「我坐末排角落。」
「成,把鴨舌帽和口罩戴嚴實。」
「明白。」
「另有一樁事。」
哈妮克孜語調放緩。
「閨女不曉得你要回,我沒跟她提。」
「怎麼瞞著?」
「怕她曉得你來,登台光顧著台下尋人,把拍子漏了。這丫頭心淺,提前曉得爸爸在底下,非得走神不可。」
陳逸沉吟片刻。
「聽你的,散場再去找她。」
「安心拍你的戲,二十九號這邊我盯著。」
撂下電話,陳逸將鬧鐘定在清晨四點半。
二十九號那天得趕頭班航機。
後頭幾天拍攝平穩推移。
陳逸白天盯現場調度,夜裡回房核驗素材。
偶爾抽空問問哈妮克孜排練進度,回復向來言簡意賅。
「今天合了兩遍整套,第一遍末尾定格身子晃了下,第二遍穩住了。」
「節拍卡得準不準?」
「踩得挺准,就是當中轉調她還有些生疏,多過幾遍就順了。」
二十九號清晨五點,陳逸坐上去往機場的車。
天光未破,公路兩側田野黑壓壓一片,車燈切出筆直的光柱。
航班七點起飛,九點四十穩穩降在首都機場。
他沒回住處,打了車直奔小學。
校門掛著大紅橫幅,印著文藝匯演的字樣。
家長們三五成群往內走,有的捧著花,有的端著雲台相機。
陳逸壓低帽檐,口罩拉過鼻樑,隨人流進了禮堂。
禮堂算不得寬敞,攏共排了十二行座椅。
前八排已然坐滿,家長們交頭接耳,高舉手機對準前台。
他徑直走到末排最右側落座。
這個角落離台面最遠,好重視線無遮無擋。
場內光線暗下後,末排的身影便完全隱在暗處。
他摸出手機設了靜音,調好機位鏡頭。
上午十點,匯演準點開場。
前邊是合唱與詩朗誦,孩子們套著齊整的白衫,站成兩排,唱腔雖稚嫩卻賣力。
陳逸靠著椅背,手指在膝頭合著拍子輕點。
第四個節目報幕聲自音箱傳出。
「下面請欣賞獨舞《漁舟唱晚》,表演者陳若琳。」
陳逸指尖一頓。
舞台明燈熄去,唯餘一道追光打在正中。
閨女自側幕緩緩步出。
她穿著一襲淺綠紗裙,馬尾扎得清爽,額前碎發別了發卡。
腳踩白布軟鞋,鞋面纖塵不染。
她行至追光正中站定。
雙足併攏,雙膝微沉,脊柱一節節挺拔舒展。
起手架勢同那晚她媽媽教的如出一轍。
箏音自音箱中流淌開來,起首數音清冽透亮。
閨女雙臂自腰側平平抬起,平齊肩頭止住。
掌心向下,手指輕扣。
像是在虛托一捧流雲。
陳逸穩穩托著手機。
鏡頭裡的人影略顯遙遠,輪廓卻分明。
曲調轉疾,閨女身姿隨之流動。
小臂前推,帶起上身前傾半步。
雙手交疊,徐徐舒展。
身法談不上純熟,比不得科班舞者。
但她每招每式落得極是用心,連指尖舒展的幅度都用足了力道。
樂聲行至轉調處,撥弦陡然由緩變急。
閨女步點立刻咬住節拍。
她收勢起轉。
起步旋身,身形略微晃動,腳下未亂。
旋至周圈,身形穩住,裙擺隨之揚起,淺綠薄紗在光暈下泛著柔光。
旋轉越來越快,重心落得極穩,軟底鞋在木地板上踏出細密聲響。
連轉數圈,箏音泛起尾顫,餘音收束。
閨女頓住步子。
定格收勢。
右手順著肩線抬起,指尖朝天,手掌平展。
左腿曲起,身形微側。
定在原地。
追光嚴絲合縫罩在她臉上。
滿場靜默兩息。
陳逸透過屏幕凝視著她。
那個定格的神態讓他呼吸跟著一滯。
小小的臉盤迎光揚起,雙唇抿緊,眼眸睜得溜圓,瞳仁里落滿頂燈的輝光。
無喜無悲,儘是一種難言的清朗從容。
周遭萬象全同她沒了干係。
她只穩穩立在那道光柱里,哪兒也不去。
陳逸見過這副神韻。
並非在女兒面上,而是在哈妮克孜臉上。
當年《回聲》首演舞台,哈妮克孜跳盡最後一段獨舞,正是這般定在光束正中。
那記定格引得各路鏡頭爭相搶拍,登上了十數家刊物封面。
專注,沉穩,了無雜念。
那神情與她媽媽當年在《回聲》首演台上的定格毫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