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進入正軌之後,劇組的節奏穩定下來。
每天早上六點半集合,晚上七點前收工。
陳逸給全組定了鐵規矩,超時不拍,第二天補。
「演員的狀態比多拍兩條重要。熬夜拍出來的東西,眼睛裡全是疲態,後期調不回來。」
這話他在開機第一天就跟全組交代過,沒有人反對。
鄭老師私底下跟副導演閒聊時提了一句。
「我拍了四十年戲,頭回碰見導演不讓加班的。」
副導演笑笑。
「陳導說演員的眼睛騙不了人。」
「他說得對。年輕導演裡頭,能想明白這個道理的不多。」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六月底的江西熱意逼人,老城區沒有空調,片場全靠幾台工業風扇硬頂。
陳逸跟所有人一樣站在日頭底下,工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短袖後背濕了大片。
七月第一周的清晨。
劇組照常六點半集合。
陳逸到片場時天光未亮,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藍。
他坐在監視器旁的摺疊椅上翻手機,順手劃看新聞推送。
指尖停在一條標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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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娛樂媒體做的年度盤點專題。
標題寫著「那些改變綜藝格局的素人面孔」,配圖選了十一年前《五哈》第一期的節目截圖。
截圖裡的陳逸站在鏡頭前,身子僵硬,嘴巴微張,正好卡在說話卡殼的那一瞬。
他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幾秒。
二十三歲的自己,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襯衫,頭髮剪得很短,耳朵支棱著,整個人透出生澀。
他退回主界面,翻開日曆看了一眼。
七月三號。
十一年前的今天,他第一回跨進綜藝錄製現場。
陳逸收起手機,坐在椅子上沒動。
片場的工作人員在周圍來回忙碌,搬燈架的搬燈架,鋪軌道的鋪軌道,沒人留意他這邊的動靜。
他重新劃開屏幕,點進微信,找到陳赤赤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半個月前陳赤赤發來的火鍋照片,附了句話:「又去咱們那家了,老闆問你啥時候來。」
陳逸敲了兩個字發過去。
「謝了。」
消息送達不到半分鐘,陳赤赤的回覆跳了出來。
一個擁抱的表情,跟著六個字。
「不謝,你值得。」
陳逸看著對話框,動了動嘴角。
他沒再打字,直接鎖屏放回口袋。
十一年。
從那個在鏡頭前語塞的生手,走到如今坐在監視器後面一天只講四個字的導演。
中間疊著四部電影、三季懸疑劇、一座金曲獎盃、一座金雞獎盃、一個工作室、一班年輕導演、一段地下戀情、一場婚禮、一個女兒。
這些過往攤開來看,是一條很長的路。
趕路的時候不覺著遙遠,回過頭才發現已經翻過重重山頭。
上午的拍攝按部就班推進。
這天拍的是父親初次踏進即將拆除的老城區,站在騰空的木匠作坊門口朝里張望的戲份。
這場戲的主演換成了飾演中年父親的男演員。
三十八歲,話劇班底,底子很沉。
陳逸在監視器前看了三條,起身走到演員跟前。
「你站在門口,眼睛在找什麼?」
演員思索片刻。
「在找小時候的記憶。」
「別找虛的。找個實實在在的物件。」
「找什麼?」
「工作檯右邊第二個抽屜。你小時候偷拿過你爹藏在抽屜里的糖,挨過結實的一頓揍。你站在門口,視線第一個落下的地方就是那處抽屜。」
演員神情微變。
「劇本上沒標這個細節。」
「劇本填不滿所有縫隙。你得往角色身上塞骨肉。這個抽屜歸你,不歸劇本。」
演員重重點頭,退回門外原位。
第四條開機。
他站在作坊門口,視線越過空蕩的屋子,穩穩落在工作檯右邊第二個抽屜上。
停了整整兩秒。
喉結上下動了動,嘴角抿住,把翻湧的情緒壓在喉嚨里。
陳逸坐在監視器後,頷首示意。
這條過了。
下午三點收工。
江西盛夏的日光灼人,地面熱氣蒸騰,空氣都帶著熱浪。
劇組人員三兩成群朝駐地走,中途買了冰棍分著吃。
陳逸沒跟大夥同路。
他拐進主街旁的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間歇業的老理髮店,門板半掩,玻璃上貼著的字樣褪成淺粉色。
他在店門前的石階坐下。
水磨石台階被曬了大半天,底下滾燙。
他沒挪開,把工裝外套墊在身下坐著。
老街格外安靜。
遠處拆遷區的器械轟鳴斷續傳來,近旁唯有蟬鳴與穿堂風。
餘暉順著巷口斜照進來,拉長了他的身影。
影子順著石階延伸,平鋪在青石板路上,末端搭上對面的牆根。
他坐在原處,打量著地上的影子。
二十三歲那年,影子短,身子也單薄。
不是個頭矮,是氣場撐不開,站在鏡頭前像個誤入片場的學徒。
三十四歲的影子拖得很長。
不是日頭偏西的緣故,是坐在這裡的人跟十一年前有了天地之別。
他掏出手機。
點開前置鏡頭。
屏幕里的人,眉眼間的輪廓比十一年前深刻,下頜線條利落,眼角添了細紋。
短袖領口洗得微松,鎖骨上方曬出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
背景是蒙著陳灰的老街。
門板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紋。
牆角散著碎磚,磚縫中間鑽出一蓬野草,長得紮實。
他按下快門。
照片成型,色調偏暖,畫面安寧。
他的臉上沒有笑意,也不見緊繃。
情緒平展得像一汪靜水,微風拂過也只泛起極細的紋路。
他點開微信,切進哈妮克孜的聊天界面。
把照片傳過去。
沒帶一個字。
半分鐘後,哈妮克孜回了語音。
陳逸點開,她的聲線自揚聲器傳出來,語氣輕快自然。
「拍得挺好。背後牆根底下那蓬野草挺順眼。」
陳逸舉起手機,對著磚縫裡的野草補拍了一張。
發了過去。
哈妮克孜很快回了文字。
「這草隨你的脾氣,越是背風背光的地界,越往死里紮根。」
陳逸看著這行字,坐在石階上低笑出聲。
笑意悶在嗓子眼裡,散在暮色與蟬鳴之中。
他合上手機,後背靠著門框,看著巷口的日光一點點暗淡下去。
隔了半晌,他重新點亮屏幕。
沒再拍照,指尖在鍵盤上敲字。
發給哈妮克孜。
「今天入行整十一年。」
那邊停頓數秒,回送了一條消息。
「記著呢。日曆上早圈出來了,年年都圈。」
陳逸指尖懸在鍵盤上,停頓片刻。
他敲下一句話,確認一遍,點了發送。
「十一年前你問我下期還來不來,我說來。這一來就沒停下過。」
哈妮克孜回了四個字。
「一直走下去。」
他把手機揣好,撐著膝蓋從石階上起身。
暮色徹底落入屋脊後方,天邊只餘下一道殘紅。
地上的影子收攏在腳底。
他拍掉褲腿的浮灰,拎起外套甩在肩頭,邁步走向巷口。
剛走兩步,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劃開。
哈妮克孜新發來一張圖片。
畫面里是家裡雙門冰箱上貼著的便籤條。
便簽上寫著女兒歪七扭八的字。
「爸爸快回家,媽媽教我的第三套舞步我跳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