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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四個字的片場

2026-10-02 21:00:55 作者: 香蔥包子

  小方第二天早上把那條朋友圈的截圖發到了工作群里。

  沒有配文字,就一張圖。

  陳逸掃了一眼,沒回復。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核對周遠導演發來的分鏡草稿。

  第四部長片的籌備工作從四月底全面鋪開。

  選角、堪景、技術測試,每個環節都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外景地敲定在江西景德鎮邊上的一座老城區。

  這片區域列入了拆遷計劃,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沿街的老店鋪十有八九掛著鎖。

  招牌還在,有的歪了,有的褪了色,在風裡一晃一晃。

  六月中旬,劇組進駐。

  開機那天是六月十六號,星期天。

  天氣預報說多雲轉晴,清晨推門便是一片灰濛濛的天色。

  老城區的街道窄,兩旁的房子把天空切成一條細長的縫。

  光線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暗界線分明。

  陳逸六點到的片場。

  他穿了件藏青色工裝外套,褲腳塞進靴子裡,脖子上掛著對講機。

  手裡沒帶摺疊劇本,只揣了一支筆和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攝影指導老趙比他早到十分鐘,正帶著燈光組在主街道上調光位。

  「陳導,今天第一場戲在木匠作坊裡頭,我想以自然光為主,窗戶那邊補一盞柔光燈,你看行不行?」

  陳逸走到作坊門口站定片刻。

  作坊是真正的老鋪子,劇組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改造。

  牆上的石灰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的紅磚。

  工作檯是從當地收來的舊貨,檯面上的刨痕和刀印全是真的。

  門檻上那道刀痕是道具組按照劇本描述刻上去的,用真正的木工鑿子一刀刀鑿出來,紋路跟老物件沒兩樣。

  陳逸蹲下來摸了摸門檻上的刀痕。

  指腹在木紋上停了兩秒。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老趙。

  「自然光為主,窗戶那邊不補燈。」

  「不補?光量會不夠。」

  

  「夠了。這場戲拍的是老人獨自坐在作坊里,他周圍的世界正在變暗。光不夠才對。」

  老趙推了推帽檐,思忖兩秒。

  「明白了。我把窗戶那邊的紗簾放下來半幅,自然光過濾一層,畫面偏暗但不發黑。」

  「行。」

  上午八點半,全組就位。

  演員是陳逸從話劇團請來的老戲骨,六十七歲,演了四十年話劇,銀幕上的作品不多,每一部都紮實。

  老爺子姓鄭,圈裡人稱呼鄭老師。

  鄭老師到片場時穿著舊衣裳,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衫,袖口挽到肘彎。

  他沒有進化妝間,直接走到作坊門口站定,打量一圈裡頭的陳設。

  「這個工作檯的高度對。」

  他伸手按了按台面。

  「做木工活的台子就該是這個高矮,太高彎不下腰,太矮傷脊椎。」

  陳逸走過去。

  「鄭老師,您上手試試那把刨子。」

  鄭老師抓起工作檯上的舊刨子,在廢木料上推了兩下。

  刨花捲起來落在地上,薄薄的,透著木頭的清香。

  「手感不賴。」

  鄭老師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這把刨子是真傢伙。」

  「從保定那位老師傅手裡借來的。」

  鄭老師抬頭看他,眼裡多了幾分認同。

  「你去保定找過木匠師傅?」

  「去年秋天去的,蹲了一整天。」

  鄭老師沒再接話,跨進作坊坐到工作檯前的舊木椅上。

  他的背微微弓著,兩手擱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門檻那道刀痕上。

  整個人安靜下來,穩穩紮在原地。


  陳逸退回監視器後面。

  「開機。」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第一條。

  鄭老師坐在作坊里,窗外傳來遠處拆遷機械的轟鳴。

  光線從半掩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

  他沒有動作。

  靜坐了四十秒。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探向門檻。

  指尖觸到那道刀痕,整個人呼吸變了調。

  不是演出來的架勢,是骨子裡透出的沉靜。

  手指順著刀痕的紋路慢慢滑過去。

  一寸,兩寸。

  指腹停在最深的那道凹槽里。

  他的嘴唇微張,欲言又止,終究沒發出聲響。

  手指從門檻上收回,重新搭在膝蓋上。

  陳逸盯著監視器畫面,一動不動。

  旁邊的場記掐著秒表等指令。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陳逸沒有喊停。

  老趙從攝影機後面探出頭,遞過詢問的神色。

  陳逸輕輕搖頭。

  繼續。

  第二條。

  同樣的戲,鄭老師換了個角度坐。

  這回他的視線落向工作檯上那堆刨花。

  手指捻起一片薄薄的刨花,在指間揉搓兩下,放下。

  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每一條陳逸都沒有開口做多餘干預。

  沒有「這裡再放慢點」,沒有「視線往左挪些」,沒有「情緒再收一收」。

  他只是盯著監視器,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鄭老師每拍完一條,就抬眼望向監視器。

  兩人的視線隔著十幾米對上,交換一個極短的暗號。

  點頭,下一條換個路子。

  搖頭,這條重來。

  全程沒有一句廢話。

  到了第九條,鄭老師重新坐回最初的位置。

  這回他沒有去碰門檻上的刀痕。

  他只是靜坐在那裡。

  兩手交疊在膝頭。

  視線穿過半開的窗戶,落在窗外那條即將拆除的老街上。

  光影在他臉上緩緩移轉,從左頰挪到右頰,帶出歲月的沉澱。

  陳逸盯著畫面看了整整半分鐘。

  隨後他開口了。

  「過了。」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三個和第四個字。

  全場收工時已是傍晚六點。

  老趙把攝影機搬上器材車,製片人老周在旁邊搭手遞箱子。

  兩人邊幹活邊聊。

  「今天這場戲拍了多久?」

  「從第一條到第九條,算上機位調整,足足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磨一場沒有台詞的戲,擱別處早被催得跳腳了。」

  老趙將攝影機穩穩放進防震箱,扣緊卡扣。

  「你算沒算過,他今天在片場攏共說了幾個字?」

  老周回憶了一下。

  「開頭喊了聲開機,中間一聲沒吭,收尾喊了句過了。」

  「就四個字。」

  老趙比劃了四根手指。

  「九條素材,四個小時,四個字。」

  老周咂了咂嘴。

  「頭一回見這麼拍戲的。」

  老趙扣緊防震箱蓋,站直身子。

  暮色自老街盡頭湧來,兩旁的舊招牌蒙上一層暗色。

  遠處拆遷區的塔吊矗立在昏暗中,沉穩無聲。

  「今天整整九條,統共四個字。頭一句『開機』,尾一句『過了』,剩下全憑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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