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第二天早上把那條朋友圈的截圖發到了工作群里。
沒有配文字,就一張圖。
陳逸掃了一眼,沒回復。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核對周遠導演發來的分鏡草稿。
第四部長片的籌備工作從四月底全面鋪開。
選角、堪景、技術測試,每個環節都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外景地敲定在江西景德鎮邊上的一座老城區。
這片區域列入了拆遷計劃,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沿街的老店鋪十有八九掛著鎖。
招牌還在,有的歪了,有的褪了色,在風裡一晃一晃。
六月中旬,劇組進駐。
開機那天是六月十六號,星期天。
天氣預報說多雲轉晴,清晨推門便是一片灰濛濛的天色。
老城區的街道窄,兩旁的房子把天空切成一條細長的縫。
光線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暗界線分明。
陳逸六點到的片場。
他穿了件藏青色工裝外套,褲腳塞進靴子裡,脖子上掛著對講機。
手裡沒帶摺疊劇本,只揣了一支筆和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
攝影指導老趙比他早到十分鐘,正帶著燈光組在主街道上調光位。
「陳導,今天第一場戲在木匠作坊裡頭,我想以自然光為主,窗戶那邊補一盞柔光燈,你看行不行?」
陳逸走到作坊門口站定片刻。
作坊是真正的老鋪子,劇組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改造。
牆上的石灰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的紅磚。
工作檯是從當地收來的舊貨,檯面上的刨痕和刀印全是真的。
門檻上那道刀痕是道具組按照劇本描述刻上去的,用真正的木工鑿子一刀刀鑿出來,紋路跟老物件沒兩樣。
陳逸蹲下來摸了摸門檻上的刀痕。
指腹在木紋上停了兩秒。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老趙。
「自然光為主,窗戶那邊不補燈。」
「不補?光量會不夠。」
「夠了。這場戲拍的是老人獨自坐在作坊里,他周圍的世界正在變暗。光不夠才對。」
老趙推了推帽檐,思忖兩秒。
「明白了。我把窗戶那邊的紗簾放下來半幅,自然光過濾一層,畫面偏暗但不發黑。」
「行。」
上午八點半,全組就位。
演員是陳逸從話劇團請來的老戲骨,六十七歲,演了四十年話劇,銀幕上的作品不多,每一部都紮實。
老爺子姓鄭,圈裡人稱呼鄭老師。
鄭老師到片場時穿著舊衣裳,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衫,袖口挽到肘彎。
他沒有進化妝間,直接走到作坊門口站定,打量一圈裡頭的陳設。
「這個工作檯的高度對。」
他伸手按了按台面。
「做木工活的台子就該是這個高矮,太高彎不下腰,太矮傷脊椎。」
陳逸走過去。
「鄭老師,您上手試試那把刨子。」
鄭老師抓起工作檯上的舊刨子,在廢木料上推了兩下。
刨花捲起來落在地上,薄薄的,透著木頭的清香。
「手感不賴。」
鄭老師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這把刨子是真傢伙。」
「從保定那位老師傅手裡借來的。」
鄭老師抬頭看他,眼裡多了幾分認同。
「你去保定找過木匠師傅?」
「去年秋天去的,蹲了一整天。」
鄭老師沒再接話,跨進作坊坐到工作檯前的舊木椅上。
他的背微微弓著,兩手擱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門檻那道刀痕上。
整個人安靜下來,穩穩紮在原地。
陳逸退回監視器後面。
「開機。」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第一條。
鄭老師坐在作坊里,窗外傳來遠處拆遷機械的轟鳴。
光線從半掩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
他沒有動作。
靜坐了四十秒。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探向門檻。
指尖觸到那道刀痕,整個人呼吸變了調。
不是演出來的架勢,是骨子裡透出的沉靜。
手指順著刀痕的紋路慢慢滑過去。
一寸,兩寸。
指腹停在最深的那道凹槽里。
他的嘴唇微張,欲言又止,終究沒發出聲響。
手指從門檻上收回,重新搭在膝蓋上。
陳逸盯著監視器畫面,一動不動。
旁邊的場記掐著秒表等指令。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陳逸沒有喊停。
老趙從攝影機後面探出頭,遞過詢問的神色。
陳逸輕輕搖頭。
繼續。
第二條。
同樣的戲,鄭老師換了個角度坐。
這回他的視線落向工作檯上那堆刨花。
手指捻起一片薄薄的刨花,在指間揉搓兩下,放下。
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每一條陳逸都沒有開口做多餘干預。
沒有「這裡再放慢點」,沒有「視線往左挪些」,沒有「情緒再收一收」。
他只是盯著監視器,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鄭老師每拍完一條,就抬眼望向監視器。
兩人的視線隔著十幾米對上,交換一個極短的暗號。
點頭,下一條換個路子。
搖頭,這條重來。
全程沒有一句廢話。
到了第九條,鄭老師重新坐回最初的位置。
這回他沒有去碰門檻上的刀痕。
他只是靜坐在那裡。
兩手交疊在膝頭。
視線穿過半開的窗戶,落在窗外那條即將拆除的老街上。
光影在他臉上緩緩移轉,從左頰挪到右頰,帶出歲月的沉澱。
陳逸盯著畫面看了整整半分鐘。
隨後他開口了。
「過了。」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三個和第四個字。
全場收工時已是傍晚六點。
老趙把攝影機搬上器材車,製片人老周在旁邊搭手遞箱子。
兩人邊幹活邊聊。
「今天這場戲拍了多久?」
「從第一條到第九條,算上機位調整,足足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磨一場沒有台詞的戲,擱別處早被催得跳腳了。」
老趙將攝影機穩穩放進防震箱,扣緊卡扣。
「你算沒算過,他今天在片場攏共說了幾個字?」
老周回憶了一下。
「開頭喊了聲開機,中間一聲沒吭,收尾喊了句過了。」
「就四個字。」
老趙比劃了四根手指。
「九條素材,四個小時,四個字。」
老周咂了咂嘴。
「頭一回見這麼拍戲的。」
老趙扣緊防震箱蓋,站直身子。
暮色自老街盡頭湧來,兩旁的舊招牌蒙上一層暗色。
遠處拆遷區的塔吊矗立在昏暗中,沉穩無聲。
「今天整整九條,統共四個字。頭一句『開機』,尾一句『過了』,剩下全憑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