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看著閨女揉小腿肚子的動作,嘴角平復下來,眼裡添了光彩。
陳逸從沙發上站起來,把吉他放回牆角的架子上。
「行了,練完就去洗腳,別光腳踩地板,涼。」
閨女應了一聲,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跑進浴室。
水龍頭擰開的水聲傳出來,緊跟著是小姑娘哼歌的調子,跑調跑得底氣十足。
哈妮克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剛才彈的那段挺好聽。」
「隨便撥的。」
「隨便撥的剛好合拍子,你這個隨便也太准了。」
陳逸沒搭理她,轉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端出來擱在茶几上。
日子過了清明,天氣一天暖過一天。
四月下旬,工作室那邊的事排上了日程。
青年導演孵化計劃運轉到第三年,攢下的口碑和作品量都到了節點。
小方在月初的例會上提了建議。
「逸哥,咱們簽下來的青年導演加上今年新入選的,一共六位。其中三位已經有成片或者進入籌備階段,另外三位剛簽約不久,還在打磨劇本。該辦一場正式的簽約儀式了。」
「什麼規模?」
「不搞大的。場地用工作室的放映廳,請二十來家媒體,讓新簽約的導演上台介紹各自的項目方向。重點不是造勢,是讓行業里明白咱們這個計劃在認真做。」
陳逸翻著手裡的項目表。
「媒體名單擬好了?」
「擬了初版,篩掉了幾家寫噱頭的,留的都是跑影視口的正經記者。」
「到時候我不上台。」
小方愣了一下。
「不上台?逸哥你是計劃發起人,不上去講兩句?」
「講什麼?這是他們的場子,不是我的。我坐底下聽就行。」
小方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跟了陳逸八年,這種事他早該習慣了。
簽約儀式定在四月二十八號,星期五下午。
工作室的放映廳不大,八十來個座位,前三排留給媒體和業內來賓,後面幾排坐著工作室團隊。
下午兩點,陳逸到得最早。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圓領衛衣,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沒有西裝,沒有皮鞋,看著跟來串門差不多。
小方在門口迎人,看見他這身打扮扯了下嘴角,硬是沒作聲。
兩點半,媒體和嘉賓陸續落座。
陳逸坐在前排最靠邊的位置,旁邊空著座位,放著他的保溫杯和一沓列印好的項目簡介。
儀式開始。
主持人是工作室的宣傳負責人,簡要介紹了青年導演孵化計劃的背景和運行三年來的成果。
數據念得乾脆,沒有廢話。
隨後三位新簽約的導演依次上台。
排在最前面的男導演三十歲出頭,從紀錄片轉型過來的。
他站在台上有些拘謹,手裡的提詞卡翻了兩遍才開口說話。
「我之前拍了兩部獨立紀錄片,一部講西北牧民的遷徙,另一部跟拍了縣城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現在想做的劇情長片,講的也是小地方的人,一個快要退休的鄉村郵遞員在最後一年裡走完他跑了三十年的郵路。」
台下有幾位記者在本子上記著字。
接著上台的男導演二十七歲,電影學院科班出身,拍過三部短片,其中一部獲過青年影展的獎項。
他自如得多,語速快,表達利落。
「我的長片項目叫《回聲》,講一個聽障女孩在普通學校里的三年。不是苦情片,我想拍的是她怎麼用自己的方式跟這個世界相處。」
最後登台的那位一出現,放映廳里安靜下來。
二十五歲,女導演。
個子不高,短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
她站在台上沒帶提詞卡,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視線在台下轉了一圈,停在最邊上的陳逸身上。
隔了兩秒,她開了口。
「我叫周小曼。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一年。畢業短片叫《閣樓》,講一個獨居老太太和一隻流浪貓的故事。十五分鐘,沒有對白。」
她頓了一下。
「我想拍的長片,暫定名叫《她走過的路》。講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女性,在城市裡做了二十年保潔員,五十歲那年決定回老家重新蓋一棟房子。不是勵志片,是一個人跟時間較勁的故事。」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不算熱烈,但很實在。
儀式四點鐘結束。
媒體拍完合影開始散場。
陳逸沒走。
他讓小方把三位導演請到放映廳旁邊的小會議室,挨個聊十五分鐘。
紀錄片導演推門進來時還拘著,手心捏著礦泉水瓶,瓶身凹進去一塊。
陳逸坐在桌對面,沒有寒暄。
「你那部郵遞員的片子,主角原型找好了嗎?」
「找了。貴州那邊一個鎮上的老郵遞員,跑了三十二年山路,明年退休。」
「你去跟他待過幾天?」
「去年夏天待了一周。」
「一周不夠。你得跟著他走一遍完整的郵路,從早晨出門到晚上回家。不是採訪,是跟著走。腳底板磨出水泡,你才能明白那條路對他意味著什麼。」
導演捏著水瓶的手鬆開。
「明白了。」
「劇本第二稿改完發給我,我幫你看結構。」
「好,謝謝陳導。」
第二位導演進來時狀態鬆弛得多。
他主動坐下,把項目計劃書推到陳逸面前。
陳逸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段。
「你寫聽障女孩在課堂上被同學嘲弄這場戲,用了三頁紙描寫她的心事。」
「對,我想表現她的敏感和脆弱。」
「三頁太多了。你想想,一個從小在無聲世界裡長大的人,她的敏感不在腦子裡,在眼睛裡。她看見同學嘴巴動了,看見他們笑了,但她聽不見笑聲。這個落差不用寫出來,拍出來就夠了。」
導演沉默了片刻。
「我回去重寫這場戲。」
「別急著動筆。先去聾啞學校待三天,跟那些孩子一塊上課。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把耳塞戴上,什麼都別聽,光用眼睛看。看完了再寫。」
導演點了點頭,把計劃書收回去。
最後進來的是周小曼。
她推門的時候動作輕,走到桌前坐下,後背挺得筆直。
陳逸看了她一眼。
「你的畢業短片我看過。」
「什麼時候看的?」
「簽約之前。周遠導演推薦的時候附了連結,我當天晚上就看了。」
周小曼面色平靜,坐姿前傾了一點。
「你評價如何?」
「十五分鐘,沒有對白,全靠畫面和節奏。最後老太太打開閣樓窗戶,貓跳到窗台上,兩個影子疊在一起。那個收尾乾淨利落。」
陳逸把她的項目簡介翻到第二頁。
「你這個保潔員的故事,核心衝突在哪?」
「在時間。她花了二十年攢錢,回去蓋房子的時候發現老家的村子變了樣。她記憶里的那個家不存在了,但她還是要蓋。」
「蓋給誰?」
「蓋給自己。」
陳逸放下項目簡介,靠在椅背上。
「你為什麼想拍電影?」
周小曼沒有馬上接話。
她思索幾秒,開口時語速放慢了。
「因為我外婆就是那樣的人。她在城裡給人打掃了十五年衛生,攢的錢全寄回老家。後來回去了,村子拆了一半,她站在廢墟上哭了一場,轉天就開始找人蓋房子。房子蓋好她只住了三年,走了。」
她停了停。
「我想把她的故事拍出來。不是為了讓別人掉眼淚,是為了讓別人記著,有這樣的人存在過。」
陳逸看著她,停頓良久。
會議室外頭的走廊上傳來工作人員收拾器材的動靜。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落進來,在桌面上映出一條條細紋。
「動機清晰的人不容易迷路。」
他站起來,把項目簡介遞還給她。
「劇本寫完了直接發我郵箱,不用通過小方轉。」
周小曼接過簡介,站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陳逸已經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沒有抬頭。
當晚十一點,周小曼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工作室放映廳的空座椅,燈光關了,只留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文字只有兩行。
「他問我為什麼想拍電影,我講了五分鐘。他聽完只說了一句,動機清晰的人不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