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掉進客廳里,輕飄飄的,像一片剛落下來的花瓣。
哈妮克孜蹲在臥室門口沒動。
她看著閨女站在客廳燈光正中間,兩隻手臂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腳底貼著冰涼的木地板,影子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後。
過了好一陣,她站起來,走過去。
沒有彎腰,沒有蹲下,是平視著走過來的。
她在閨女面前停住,伸手把小姑娘散落在額頭的碎發撥到耳後。
「你曉得學跳舞第一步做什麼嗎?」
閨女搖頭。
「站好。」
「站好?」
「對。什麼都不做,先站好。兩隻腳併攏,膝蓋別鎖死,脊背一節一節往上拔。站到你覺得自己像一棵樹,再聊後面的事。」
閨女立刻把兩隻腳啪地並在一起,挺直身體。
用力過猛,整個人繃得跟木棍一樣,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哈妮克孜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鬆。樹也是活的,會呼吸,會隨風動一動。你繃太緊了。」
閨女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一截。
隨後她重新調整,這回好一些,身體有了一點柔韌的弧度。
「這樣?」
「好多了。」
哈妮克孜在她身邊站定,自己也擺出了示範的姿態。
雙腳外開,重心穩穩地落在兩腳之間,脊背舒展,雙肩自然下沉。
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十年,熟練到骨頭縫裡去了。
但此刻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展示。
「看我的腳。外開,不用太大角度,你的胯還沒打開,先開到舒服的位置就行。」
閨女低頭看她的腳。
學著把腳尖朝外轉了轉,歪歪扭扭的。
「再看我的手。從肩膀到手指尖,想著有一根線在拉著你,往外延伸,但不使蠻勁。」
閨女把手臂抬起來。
小手指努力伸直,抖了幾下。
「累就放下歇歇再來。」
「不累。」
閨女咬著嘴唇,把手指又往遠處夠了夠。
陳逸從書房走出來。
他靠在走廊拐角的牆上,懷裡抱著一把吉他。
沒出聲,就那麼看著。
客廳里,兩個身影一高一矮,面對面站著。
燈光把她們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大的那個氣定神閒,小的那個搖搖晃晃。
哈妮克孜開始教手位。
「第一個,雙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到肩膀的高度停住。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彎曲,像托著一片雲。」
「雲是什麼形狀的?」
「你覺得是什麼形狀就是什麼形狀。」
閨女抬起手,閉上眼感受了兩秒。
「我覺得是扁扁的,像外婆蒸的饅頭。」
哈妮克孜笑了一聲。
「行,那你就托著一個饅頭。」
「第二個,雙手從胸前交叉,然後慢慢打開。」
哈妮克孜做了一遍示範。
動作行雲流水,兩隻手從胸前綻放開去,像一朵花在無聲中開了。
閨女學著做。
手臂交叉的時候撞到了自己的鼻子。
「哎呀。」
「沒事,換個角度。手肘抬高一點,別貼著臉過去。」
閨女揉了揉鼻頭,重新來了一遍。
這回好多了,雖然打開的速度忽快忽慢,但至少沒再撞臉。
「第三個,右手往上,左手往下,身體跟著側一點。」
這個動作閨女試了三回才找到方向。
每次側身都控制不好幅度,不是歪多了就是歪少了。
「媽媽,好難。」
「慢慢來。你今天能站得穩就已經很好了。」
陳逸從牆角挪了過來,在沙發上坐下。
他把吉他擱在膝蓋上,右手撥了一下弦。
一個清亮的單音在客廳里盪開。
閨女轉過頭。
「爸爸你幹嘛?」
「給你配個樂。」
「我又不是在表演。」
「練習也能有音樂。有節奏你身體更容易找到感覺。」
哈妮克孜掃了他一眼。
「彈簡單點,別炫技。」
「我什麼時候炫過技?」
「上回在家彈《加州旅館》前奏,閨女跟著你的節奏蹦了半天,累得直喘氣。」
「那是她自己要蹦的。」
「音樂帶著走的,小孩控制不住。你挑個慢的,四拍的,勻著來。」
陳逸想了想,左手按了個簡單的和弦。
右手拇指和食指交替撥弦,節奏舒緩,像傍晚的風吹過水麵。
哈妮克孜聽了幾個小節,點了點頭。
「這個行。」
她重新轉向閨女。
「跟著音樂來。聽到一下,做一個動作。不趕不拖,穩穩的。」
吉他聲從沙發那邊傳過來。
一下,兩下,三下。
閨女深吸一口氣,雙手從身體兩側抬起。
到肩膀的高度,停住。
哈妮克孜在她對面做著同樣的動作。
母女倆掌心朝下,像托著各自的那朵雲。
吉他換了一個和弦。
節奏微微轉折。
哈妮克孜的手臂向前延伸,帶動身體前傾半步。
閨女跟著做。
再一個和弦變化。
雙手交叉,緩緩打開。
這一回閨女的動作順了。
手肘沒有撞到鼻子,兩隻手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自然地分開,打開的速度剛好落在吉他撥弦的拍子上。
陳逸的目光從琴弦上方掠過去,落在母女倆身上。
客廳的燈光暖黃,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做著同樣的動作。
高的那個從容悠然,低的那個笨拙但全力以赴。
像一些很久遠的東西正在被交到新的手裡。
練了大半個小時。
閨女的小臉紅撲撲的,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小腿開始發抖,腳趾頭在地板上抓了又松,鬆了又抓。
哈妮克孜觀察到了這些細節。
「今天到這兒。」
閨女嘴巴一撇。
「我還能練。」
「練下去腳抽筋了後面三天都別想走路。」
「那明天還能練嗎?」
「明天再說。今天先把你這一個下午學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比接著練更管用。」
閨女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兩條腿伸直往前攤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媽媽。」
「嗯?」
「跳舞的人腳都這麼疼嗎?」
「習慣了就不疼了。」
「得多久才能習慣?」
「看你自己。短的半年,長的幾年。」
閨女齜牙咧嘴地揉著腳踝。
「幾年好長啊。」
「你外婆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
「外婆說什麼?」
「她說學跳舞的苦頭太長了,問我受不受得了。」
閨女的手停在腳踝上。
「然後呢?」
「然後我就站到了今天。」
閨女安靜了幾秒。
她鬆開腳踝,仰起頭看著哈妮克孜。
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客廳的光映在地毯上,暖融融的一團。
陳逸坐在沙發上,吉他斜靠在身邊,弦還在微微震顫。
閨女揉了揉酸酸的小腿肚子,咧嘴笑了。
門牙的豁口露出來,臉蛋上還印著沒幹透的汗。
「媽媽,跳舞比畫畫累好多,但是開心也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