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蹲在展廳門口,膝蓋幾乎貼著地面。
閨女的小臉湊得很近,睫毛撲扇著,等得十分耐心。
她點了點頭。
「對,就是她們。」
「你小時候在哪兒看見的?」
「在電視上。」
「跟我現在一樣大的時候嗎?」
「比你還小一點。大概四歲。」
閨女的嘴巴張成了圓形。
「四歲就記得住?」
「有些事四歲就記得住。尤其是那種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東西。」
陳逸在旁邊靠著牆,沒插嘴。
他觀察著母女倆的對話,手裡的水壺輕輕晃了晃。
閨女想了想,拉著哈妮克孜的手站起來。
「媽媽你回家跟我講,這裡人太多了,我要一個人聽。」
出了博物館已經快下午兩點。
一家三口在附近找了家麵館吃午飯。
閨女破天荒地沒怎麼說話,悶頭嗦麵條,吃完了也沒鬧著要別的。
她從小書包里掏出速寫本,咬著蠟筆頭想了半天,翻開空白頁開始畫。
畫的是剛才那幅飛天,憑著記憶往紙上搬。
飄帶畫得誇張,扭了七八個彎,但那股飛騰的勁頭倒是抓到了幾分。
陳逸側頭看了一眼。
「畫得不像。」
「我記住了感覺,沒記住細節。」
「感覺抓住就夠了,細節回家翻畫冊補。」
閨女一聽這話立刻來了勁。
「畫冊在哪買?」
「博物館商店有。」
「那我們回去買!」
陳逸看了看哈妮克孜。
哈妮克孜筷子擱在碗沿上,朝他微微點頭。
吃完飯三個人折返回博物館商店。
閨女在書架前蹲了十分鐘,最後挑了一本敦煌壁畫精選畫冊。
厚厚一本,銅版紙印刷,每一頁都是高清大圖。
她抱著畫冊死活不肯放進袋子裡,就那麼摟在懷裡走出了博物館大門。
「爸爸這本書好沉。」
「沉就讓我幫你拿。」
「不要。我自己抱。」
回家的路上閨女在后座翻畫冊,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偶爾冒出來一句。
「這個的裙子是綠色的。」
「這個反彈琵琶,跟媽媽彈的不一樣。」
「這個臉好圓,胖胖的。」
陳逸從後視鏡瞅她。
「你怎麼專挑胖的看?」
「胖的看著親切。」
哈妮克孜在副駕駛位笑出聲。
到家的時候外婆已經把晚飯備好了。
閨女扒了幾口飯就鑽進房間,趴在床上繼續翻畫冊。
翻了整整一個晚上。
八點半哈妮克孜去喊她洗澡,推門一看,閨女正托著腮幫盯著其中一頁發呆。
「看什麼看傻了?」
閨女把畫冊舉起來亮給她。
那一頁是莫高窟第112窟的反彈琵琶飛天。
畫面里的飛天身姿妙曼,一條腿微屈,雙手反到身後彈著琵琶,飄帶盤旋如雲。
閨女指著飛天身後的長帶子。
「媽媽。」
「嗯?」
「這些人為什麼能飛起來?她們沒有翅膀呀。」
哈妮克孜在床邊坐下來。
她從閨女手裡接過畫冊,把那一頁攤在膝蓋上。
「因為她們不是靠翅膀飛的。」
「那靠什麼?」
「你看這個飄帶。」
哈妮克孜的手指沿著畫面里的絲帶輪廓滑過去。
「古時候畫壁畫的人覺得,只要心夠誠,身體夠輕盈,風一吹就能飛起來。不用翅膀,不用翅膀,身上一條帶子就夠了。」
閨女歪著腦袋琢磨這番話。
「跟跳舞一樣?」
「你怎麼覺得像跳舞?」
「因為媽媽跳舞的時候,裙子也飄起來,看著也像要飛走了。」
哈妮克孜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畫冊上那幅飛天,又抬頭看著閨女圓溜溜的眼睛。
「過來,坐媽媽腿上。」
閨女爬過去坐好。
哈妮克孜摟著她,把畫冊翻到前面一頁,上頭是一幅絲綢之路行旅圖。
「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路叫絲綢之路。商人趕著駱駝從長安出發,翻過雪山,穿過沙漠,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做生意。路上經過一個叫敦煌的地方。」
「敦煌是什麼樣的?」
「那時候的敦煌是沙漠邊上的一座小城。過路的人在城外的山崖上鑿了很多洞,在洞裡畫滿了畫。畫的是天上的神仙、地上的百姓、還有會跳舞的飛天。」
「為什麼要在山洞裡畫?」
「因為路太遠了,走著走著就害怕了。畫些美好的東西在洞裡,進去坐一會兒,心就安了。」
閨女的嘴巴又張成了圓形。
「那些畫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都沒有壞掉?」
「壞了很多。風吹日曬,沙子磨,顏色掉了不少。但最厲害的那些,到今天還在。站在洞窟里一抬頭就能看見。」
「媽媽你去過?」
「去過。拍戲的時候去的。」
閨女拉住她的手。
「你第一次看見真的飛天是什麼感覺?」
哈妮克孜的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她沒有刻意放低聲調,但語速慢了,氣息穩了,像是在回憶一段很遠又很清楚的事情。
「第一次看見真的飛天是在莫高窟裡面。洞窟不大,燈光很暗。講解員拿著手電筒往牆壁上一照,那些飛天一下子就亮了。飄帶的線條流暢得像水,身體的姿態自由得像鳥。我那會兒站在洞窟正中間,仰著頭看,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哭了?」
「掉了幾滴。不是傷心,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小時候在電視上第一次看見這些畫面的那股勁,一下子全回來了。那股勁就是讓我想跳舞的起因。」
閨女聽得很安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冊的紙面。
「媽媽小時候看了飛天就想跳舞?」
「對。四歲的時候看了電視上的敦煌舞蹈,跟你外婆說我也要學。你外婆說學跳舞很苦,我說不怕。後來就真去學了,從基本功練起,蹲馬步、耗腿、下腰。練到六歲的時候膝蓋上全是青紫,你外婆心疼得不行,問我還要不要學。」
「你說什麼?」
「我說要。」
閨女抬起頭看她。
母女倆的眼睛在檯燈光線下對視著。
「一直學到現在?」
「學到現在。從四歲到今天,從來沒停過。中間換過形式,從古典舞到現代舞到舞台表演再到策展,載體在變,那股勁沒變過。」
閨女從她腿上滑下來,赤腳站在地板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丫,又看了看畫冊上那幅反彈琵琶的飛天。
「媽媽。」
「嗯?」
「我也想學飛。」
說完她走到客廳中間。
燈光從頭頂籠下來。
她的小小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她深吸一口氣,把兩隻手臂緩緩展開。
手指往外伸直,像試著去夠很遠的地方。
然後她開始旋轉。
速度很慢。
一圈。
腳底在地板上蹭出一聲輕響。
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不太穩當。
她沒停。
轉完那一圈後,她回頭看著蹲在臥室門口的哈妮克孜。
燈光投在閨女的臉上,小小的面孔認真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媽媽,我也想學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