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聽完這話沒反駁,低頭擰開閨女書包里的水壺遞過去。
閨女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溫水,抹了抹嘴角,背著書包跑回房間寫作業。
客廳里安靜下來。
冬天的日頭短,四點半剛過,天色就沉了下去。
陳逸轉身折回書房,坐在桌前繼續對付改了四遍的第二幕。
日子順著節令往前淌。
年關過去,城裡的積雪化成泥漿,被初春的風吹得乾淨乾爽。
三月頭上,院裡的香椿樹冒出嫩芽,路邊的迎春花黃燦燦地鋪開一片。
陳逸的第四部長片劇本,在三月中旬徹底定稿。
定稿那天趕上星期三。
上午九點,他跟林曉進了會議室做最後一輪通讀。
兩個人順著場次逐段核對,從第一場戲順到最後一場。
林曉念旁白與對白,陳逸握著紅筆盯著列印稿卡節奏。
讀到全片收尾那場戲,林曉的聲音慢了下來。
那是老木匠獨自坐在拆空的作坊里,伸手摸過門檻上那道陳年刀痕的段落。
全場沒有一句對白。
林曉讀完最後一行場景說明,放下列印稿,摘了眼鏡揉壓鼻樑。
「成了。」
陳逸抬眼看他,「成了?」
「從這場戲倒推回去,整條線全順了。前頭磨了三個月的扣子,落到這裡全收齊了。」
陳逸把紅筆放回筆筒,「那就簽字。」
林曉把定稿封面推到桌子中間。
兩人各自落了名,簽下三月十五號的日期。
林曉合上筆帽,抬頭看過來,「扉頁定了嗎,寫哪句?」
「定了。」
陳逸拿過封面後的空白襯頁,用鋼筆寫下一行正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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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湊上前念出聲,「獻給所有用雙手做事的人。」
念完這行字,林曉咧嘴笑起來。
「這句擱在你第一部片子上太生,第二部上太急,第三部上太滿。放到第四部,分量剛好。」
「少拍馬屁。」
「講的心裡話。陪你磨了大半年本子,我也琢磨明白一個理。」
「什麼理?」
林曉重新戴上眼鏡,挑了挑下巴,「寫實在話,比寫漂亮話難上百倍。」
陳逸把定稿裝進文件袋,起身拍了下林曉的肩膀。
兩人走出會議室,小方踩著快步迎上前。
「逸哥,定稿了?」
「定了,等周遠導演排開檔期,開機日子由他定。」
小方在平板上記好備忘。
「還有個正事跟您通報,剛接到的信兒。」
「說。」
「嫂子那邊的事,紅姐剛掛了電話。」
小方滑開平板屏幕,遞過來一封外文郵件的抓圖。
「維也納國際舞蹈藝術節,今年請嫂子過去做核心評審。」
陳逸掃過屏幕上的外文條款,「核心評審?」
「實打實坐在主評審席上打分的那種,不是走過場的嘉賓。紅姐講這是華語舞者頭一回拿到這個席位。」
陳逸把平板遞還給他,「她那邊清楚了麼?」
「消息剛發到工作室,紅姐先給咱們遞了話,還沒跟嫂子細聊。」
「讓紅姐去同她講,別從我嘴裡漏出去。」
小方眨巴著眼睛,「為啥?」
「她自己爭回來的體面,該她頭一個高興。我跑去提前念叨,反倒像在家裡評功論賞。」
小方嘿嘿直樂,「還是逸哥想得細。」
「忙你的去。」
陳逸開車回家的路上,車機接通了哈妮克孜的電話。
電話那頭聲音聽著平穩,嗓音底下卻攢著一股勁兒。
「紅姐剛才把維也納的事同我講了。」
「嗯。」
「核心評審席,頭一個華語舞者。」
「恭喜陳夫人。」
哈妮克孜停頓了片刻。
「紅姐在電話里講了一句話,我特意記下來念給你聽。」
「講什麼了?」
「她說,這丫頭真給老娘長臉。」
陳逸握著方向盤笑了一聲。
「紅姐嘴裡能吐出軟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也納悶。平日裡除了催通告就是摔文件夾,剛才說話嗓子都放輕了。」
「人家替你長臉,別在背後拆台。」
「沒拆台,心裡舒坦著呢。」
她緩了口氣,「你那邊怎麼樣,本子過了?」
「上午簽了字,封袋了。」
「扉頁寫的什麼?」
「獻給所有用雙手做事的人。」
電話那頭靜了數秒。
哈妮克孜的聲音落低了半音,「寫得好,對得起你熬的這大半年。」
「別說肉麻話。」
「講的是實情。」
「成了,到家當面聊。」
「好。周末閨女放假,你抽得出空麼?」
「沒別的事,你定。」
「帶她去一趟國家博物館。上周美術課畫了飛天,被老師掛在黑板邊上夸,回家念叨好幾天要看真的。」
「行,周六上午去。」
掛斷通話,陳逸拐進地下車庫。
熄了火,他在車裡坐了半晌。
三月的日頭斜斜照進車庫入口,在方向盤上落下一片暖光。
本子定稿,她接了國際評審席。
全擠在同一天。
陳逸收起車鑰匙,推門下車。
周六清早,一家三口整齊出了門。
外婆腿腳發酸留在家裡歇息。
閨女背著卡通背包,側兜塞著硬皮速寫本和一盒油畫棒。
「爸爸,國博大不大?」
「大,走一天轉不完。」
「那先挑好看的瞧。」
「想瞧哪處?」
「飛天仙女。」
周末的展館門口排起長龍,遊客順著護欄繞了兩個彎。
陳逸壓低棒球帽,口罩拉過鼻樑。
哈妮克孜套了件素色風衣,長發挽成低髮髻,衣著挑最不起眼的穿。
進了大廳,閨女撒開步子直奔展區。
她拉著哈妮克孜的手挨個展廳轉,瞧見圓滾滾的彩陶俑就湊上去瞪大眼,瞅見青銅鼎上的饕餮紋就蹲下來拿小手比畫。
陳逸拎著母女倆的外套和保溫杯,不緊不慢跟在三步開外。
轉進古代壁畫館,閨女的步子慢了下來。
展廳的光線調得暗,頂燈打在復原的敦煌壁畫上。
千年的礦物顏料褪了原先的燥氣,沉成一層古樸溫潤的泥金與石青。
閨女停在正當中的大畫幅前頭。
那是一幅反彈琵琶與散花飛天圖。
兩個飛天身形舒展,披帛順著雲氣盤旋而上。
一位反抱琵琶踏足騰空,另一位揚手灑下漫天花雨。
腰肢擰出的弧度極有勁道,直欲掙脫泥牆飛進雲霄。
閨女仰著小臉,嘴巴微張,釘在石磚地面上一動不動。
陳逸走上前蹲在她身側,「看入迷了?」
閨女沒扭頭,眼睛黏在斑駁的牆畫上。
「爸爸,她們是在天上飛呢。」
「那是畫工勾出來的。」
「我曉得是畫的,可瞧著比活人還神氣。你看那條綢帶,軟得跟水一樣。」
哈妮克孜站在閨女身後,雙眸落在壁畫中央的散花飛天身上。
她神色很靜,唇角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閨女在那幅壁畫前整整站了十分鐘。
四周的遊客換了兩茬,小傢伙半步沒挪。
陳逸抬手拍了拍閨女的背,「該往後走了,前頭還有北齊的線刻。」
閨女這才依依不捨邁開步子。
挪出展廳大門,小傢伙回了三回頭。
第三迴轉過臉時,她伸手拽住哈妮克孜的衣角。
「媽媽。」
「嗯?」
「畫裡頭飛的那個人,跟你跳舞的時候很像。」
哈妮克孜低頭對上女兒的視線,眼底溫潤起來。
她蹲下身子,平視著女兒清亮的眸子。
閨女豎起一根肉乎乎的食指,指向壁畫廳的暗門,聲音放得極輕。
「媽媽,那些在雲上飛的人,就是你小時候練舞看過的那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