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導演鬆開手,灰藍色的眼睛透出溫和的神色。
陳逸把筆記本收進包里,同其餘評審團成員逐一握手。
韓國女演員臨走時舉起手機比了個合照的手勢。
陳逸禮貌配合站了一張。
巴西導演拍著他的肩膀說了句葡萄牙語,隨行翻譯傳達過來,期待下次在放映廳里看到他的新片。
閉幕式定在二月二十號。
頒獎結果揭曉,金熊獎歸了土耳其獨立製作,銀熊最佳導演給了法國女導演的新作。
評審席上沒有意外。
投票結果跟討論會上的走向完全吻合。
散場後陳逸回到酒店。
小方在北京的消息接連彈出來。
「逸哥,閉幕式照片已經傳回來了。國內媒體發了好幾條稿子,標題挺正常,沒亂起噱頭。」
「嗯。」
「你幾號的航班回來?」
陳逸坐在酒店窗邊,望著波茨坦廣場被路燈照亮的輪廓。
雪停了,冷風還在刮。
廣場上行人裹著圍巾縮著脖子走過,呼出的白氣散得很快。
他想了想,敲字回復。
「晚兩天,二十二號走。」
小方沒追問原因,回了個「收到」。
二月二十一號。
評審任務結束後的首個早晨。
陳逸九點出門,穿上深色大衣,圍巾塞進領口。
手邊沒有行程表,沒有通告安排,也沒小方遞來的日程備忘。
他沿著弗里德里希大街往北走。
街兩旁的建築灰白相間,線條硬朗。
路面上殘留著前夜落下的薄雪,被行人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
猶太紀念館他以前在紀錄片裡見過,實地走進去又是另一種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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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七百多塊混凝土石碑整齊排列,高低參差,最矮的及膝,最高的超過頭頂三米。
石碑間的通道窄直,走進去四周灰沉沉的,風聲順著縫隙灌入。
陳逸獨自在石碑群里走了四十分鐘。
腳步在水泥地上迴響,身邊偶有遊客經過,說話聲壓得很低。
他拍了幾張照片發給閨女。
石碑與天空。
底色灰暗。
閨女的語音很快彈了回來,嗓音奶聲奶氣。
「爸爸,這些石頭好大呀,是幹什麼用的?」
「紀念以前在這裡受苦的人。」
「受什麼苦?」
「很久以前的戰爭傷害了許多無辜的人。這些石碑立在這裡,是為了記住他們。」
閨女停頓了幾秒。
「那他們現在還疼嗎?」
陳逸站在最高的石碑旁,手掌貼著冷硬的混凝土表面。
「不疼了。活著的人得替他們記著。」
閨女沒再追問。
過了半分鐘,發來一條文字消息,是哈妮克孜替她打的字。
「爸爸你別難過,我在家等你回來給你畫畫。」
陳逸收起手機,走出紀念館。
下午他去了菩提樹下大街。
這條路他在電影裡見過許多次,實地踩上去才發覺樹木比預想中粗壯。
冬天的枝幹光禿禿地朝天伸展,形同枯瘦的手指。
路面寬闊,兩側的老建築透著歲月積澱的分量。
走到大街中段,他拐進一條側巷。
巷子窄小,僅容兩個人並肩通過。
拐角處有家二手書店,門面不起眼,木門漆皮斑駁,銅製把手磨得發亮。
推門進去,暖氣迎面拂來。
書架自地面頂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
屋子裡瀰漫著舊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混著淡淡的咖啡香。
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圍著灰毛線圍巾,坐在櫃檯後翻報紙。
見有客人進門,店主抬頭看了一眼,用德語道了句歡迎。
陳逸點頭致意,順著書架緩步前行。
書脊上的文字多半是德文,偶有英文和法文的舊版本雜糅其間。
他不急於找特定的書冊,指尖划過一排排起伏的書脊。
靠窗那排書架底層設有專區,分類標籤寫著「Fotografie」。
攝影集。
陳逸蹲下身翻看。
大多是風光攝影與人像集,翻過七八本,並無特別留心的內容。
指尖移到最偏的角落,觸碰到一本布面封皮的厚冊子。
抽出來頗有分量,封面沒印彩色圖樣,僅有燙銀德文標題與年份。
翻開首頁,扉頁用打字機印著一行英文副標題。
「Rebuilding From Rubble,Germany 1945 to 1960。」
廢墟之上的重建。
陳逸在窗邊的木椅坐下,把攝影集攤在膝頭。
他逐頁翻看。
黑白照片居多,夾雜少量早期彩色照。
殘破坍塌的街巷,堆積成山的碎磚,穿舊大衣的女人排隊領麵包,赤腳的孩童坐在殘垣上玩耍。
每幅畫面都格外安靜,定格在舊時光中。
翻到中段,他的手指停住。
畫面正中央放著一張工作檯。
木質台面磨得發白,上面擺放著不少零件。
齒輪、發條、表殼與螺絲刀,逐一碼得整整齊齊。
工作檯後坐著一名老人。
花白頭髮,圓框眼鏡,躬著身子,手裡捏著懷表,正用鑷子調撥表芯。
老人的身後立著殘破的半截磚牆。
牆洞外看得見碎石荒地與遠處半截倒塌的煙囪。
整幅照片之中,唯獨工作檯與老人保持完整。
周遭的世界全已崩塌,唯獨他仍留在原地修補物件。
陳逸注視著照片看了許久。
照片下方附著一行注釋。
他取出手機翻譯德文。
大意說明老人名叫赫爾穆特,戰前是柏林知名的鐘表匠,戰後店鋪毀損,他自瓦礫堆里找回殘存工具,在露天支起台面繼續修表。
他的主顧多半付不起酬勞。
老人講無妨,表走得准,人心才能安穩。
陳逸合上攝影集,邁步走到櫃檯前。
店主放下報紙抬頭瞧他。
陳逸將書冊擱在台面。
「這本多少錢?」
店主翻看封底,報出價格。
「十二歐元。」
陳逸取出錢包結了帳。
店主用舊報紙將書包裹妥當,遞過來時順嘴問了一句英文。
「你是攝影師?」
「做導演的。」
「拍什麼類型的電影?」
陳逸接過紙包,思忖片刻。
「跟這本影集差不多的故事,講一個人在廢墟旁堅守一件事。」
店主笑了一下,沒再多言。
陳逸抱好紙包走出書店。
巷內光線偏暗,抬頭能望見窄狹的天空,泛著灰白色澤。
二十二號的航班將他送回北京。
進家門時閨女已經睡熟。
哈妮克孜坐在客廳翻書,見他推門進屋,起身接走行李箱。
「柏林的照片閨女全看過了。她說石碑那組太沉,書店那張勉強合格。」
「真是個小評論家。」
「你手裡捧的紙包裝著什麼?」
陳逸剝開舊報紙,露出那本厚重的舊攝影集。
哈妮克孜隨手翻了幾頁,視線停在修表老人的畫面上。
「這老爺子真有意思。周圍房屋全塌了,他還在安心修表。」
「嗯。」
「打算擺在哪兒?」
「擱在書房檯燈旁,一抬頭就能瞧見。」
哈妮克孜把書冊遞還給他。
陳逸步入書房,檯燈亮著,桌面收拾得乾淨齊整,閨女畫的蠟筆畫壓在鎮紙下方。
他將攝影集立在書架顯眼的一格。
放好之後,他順勢翻開扉頁,準備再看一遍那行英文副標題。
翻開時視線落向頁腳。
扉頁最底端印著一排細小字跡,標明全書收錄照片的拍攝年代跨度。
之前在書店未曾留意,在燈下顯現得格外清楚。
「Photographs taken between 1945 and 1960。」
他往回翻找修表老人的照片,查看注釋中單獨註明的拍攝年份。
1947年。
指尖停留在數字上方。
這個年份與他手裡正在剪輯後期的長片《最後一度》,故事開端完全同一年。
他站在原地頓了頓。
哈妮克孜推開書房門探身進來。
「發什麼呆呢?」
陳逸抬手指了指攝影集上的年份。
「看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
哈妮克孜湊近瞧了一眼,抬頭朝他看來。
「1947年,跟你片子裡的時間完全一樣?」
陳逸摸了摸下巴,看向照片中躬身修表的老人。
「巧得出奇,倒像是有人特意把書擱在書架上等我翻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