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些玄乎的了?」
哈妮克孜靠在書房門框上,語氣里滿是調侃。
陳逸把攝影集合攏,放回書架。
「不信玄的。就是看有些東西在你準備好的時候自己會出現。這本書也好,柏林那趟也罷,時機對了。」
哈妮克孜瞧著他的側臉,沒再接茬。
三月。
北京的春風夾著沙塵,颳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第四部長片《最後一度》的院線排期敲定,定在四月十二號春季檔上映。
首映禮的籌備工作由小方一手操辦。
他拿著場地方案找陳逸確認的那天下午,陳逸正在剪輯室做最後一輪聲音校對。
耳機掛在脖子上,屏幕上定格著片尾字幕。
小方把場地選項攤在桌上。
「逸哥,首映場地有兩個方案。A方案是國貿那邊的大廳,六百個座位。B方案是朝陽門附近那家老影城,一百八十個座。」
「B方案。」
小方愣了愣。
「一百八十個座位?逸哥,這可是你的第四部長片首映。」
「人不用多。把該到的人請來就行。」
「名單呢?」
「你來擬,二十個人封頂。」
小方後腦勺的頭皮發緊。
「二十個人?加上媒體席也湊不滿一百八十個座啊。」
「媒體席留三十個。剩下的座位開放給普通觀眾,先到先得。」
小方緩了口氣。
「逸哥,你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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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我開過這種玩笑麼?」
小方把方案B的單頁抽出來,收齊其餘資料。
四月十二號。
首映禮當天下午,陳逸兩點到了老影城。
放映廳不大,座椅是深紅色絨面,年頭久了褪了色,坐上去咯吱響。
受邀的人陸續進場。
陳赤赤最早到。
穿著件花襯衫,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他走到第三排坐下,把橘子往旁邊座椅上一放。
「聽說你搞小放映我就放心了。上回那個五百人的首映禮把我悶壞了,發言環節足足講了二十分鐘,我在底下差點睡著。」
陳逸在前排轉過頭。
「上回發言的人是我。」
陳赤赤剝橘子的手頓了頓。
「那你講得也太長了。」
鄧朝跟太太一塊來的。
進門看了一圈場地,咧嘴樂了。
「這放映廳有意思,跟九十年代的錄像廳一樣。就差一台VCD機。」
「你要是嫌小,外面走廊還能站著看。」
鄧朝哈哈笑著在陳赤赤身邊坐下。
路晗進門很輕,在後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他同陳逸點了下頭,沒多說話。
老趙扛著個人攝影機跟進來。
陳逸見他架機器,走過去按住鏡頭蓋。
「今天不錄。」
「逸哥,記錄一下多好。」
「放映廳太小,你把機器往那一架,弄得跟紀錄片一樣。今天看電影,不整別的。」
老趙咂了咂嘴,把機器裝回包里。
鄭老師三點準時到場。
一身深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齊整。
他在前排坐定,連帶著整排座椅都平穩下來。
陳逸走過去與他握手。
「鄭老師辛苦,大老遠從上海趕過來。」
「你的新片首映,我怎麼也得看完整版。片場跟了四個多月,得看看成片是什麼成色。」
陳逸的母親被哈妮克孜攙著走進來。
老人家穿了件淺灰外套,頭髮挽在腦後,看著精神頭挺足。
閨女走在後頭,手裡抱著一小包軟糖。
母親在前排正中坐下。
哈妮克孜坐在旁邊,閨女擠在兩人中間。
最後進場的是哈妮克孜的父親。
專程從新疆飛來的。
老人個頭高大,膚色黝黑,進門在廳里環視一圈。
他與陳逸碰面沒多客套,抬手拍了拍女婿的胳膊,去後排找了個空位坐穩。
三點半,全場燈光熄滅。
陳逸沒去坐前排貴賓席。
他繞到最後一排角落,跟路晗隔了兩個空位。
銀幕亮起。
一百二十三分鐘。
放映期間陳逸沒看銀幕。
他一直在看前排眾人的反應。
第一幕結束,鄭老師的手搭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
中段老木匠翻出舊圍裙那場戲,陳逸母親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擦過一回沒止住,跟著又擦了一回。
高潮段落里老街被拆除,推土機的轟鳴順著環繞音響漫出來。
閨女在前排縮了縮身子,貼緊哈妮克孜的手臂。
到了收尾那場戲。
鄭老師的背影拐過街口,走出了畫框。
大提琴獨奏順著低音區慢慢揚起。
放映廳里安靜極了。
字幕走完,場燈亮起。
前排第一個站起身的是鄭老師。
他轉過身面對全場,穩穩噹噹地拍起手。
掌聲跟著響起來。
陳赤赤拍得最使勁。
鄧朝站起來一道拍手。
路晗在後頭安安靜靜鼓掌。
老趙揉了揉眼眶,手掌往大腿上一拍,跟著站起來。
陳逸的母親沒起身。
她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捂著嘴,眼角掛著淚。
哈妮克孜在旁握住老人的手。
閨女仰著腦袋四處瞧,沒明白大人們為什麼都站起來了。
她扯了扯哈妮克孜的衣角。
「媽媽,大家怎麼都哭了?」
「因為爸爸拍了一部好電影。」
「好電影會讓人哭鼻子嗎?」
「會。真正打動人的東西,總讓人忍不住。」
閨女歪著頭琢磨這句話,小臉上似懂非懂。
掌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才落下去。
散場後眾人聚在影院門外的空地上。
沒有紅毯,沒有背板,也沒有商演立牌。
大夥站在四月的太陽底下,閒扯了會兒家常。
哈妮克孜的父親走到陳逸跟前。
老人站定腳步,打量了女婿幾眼。
他沒多講誇人的客套話,只是抬起寬厚的大手,拍在陳逸肩頭上。
手勁十足。
「好片子。」
就三個字。
陳逸點頭應下。
當晚口碑解禁。
各大平台的影評在零點整齊刷刷上線。
陳逸沒守著手機等評分,十點半就關燈歇下。
哈妮克孜倒是替他懸著心,靠在床頭翻了半鐘頭手機才合眼。
轉天早晨七點,陳逸準時起來。
閨女還沒睡醒,哈妮克孜在灶台前溫牛奶。
小方的消息在群里響個沒完。
發來一張截圖。
是評分頁面。
陳逸點開掃清了上面的數字。
九點二。
他執導的四部長片。
頭一部八點六,第二部八點八,第三部九點零。
小方在群里接連發來語音,嗓門扯得老高。
「逸哥你瞧見沒?九點二!四部全破八點五,國內這一輩導演里你是獨一份!」
陳逸關了屏幕,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哈妮克孜端著兩杯熱牛奶走來,打量他的神情。
「出了多少分?」
「九點二。」
哈妮克孜把杯子放下,眉眼彎起來。
「比上部成績還高。」
陳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給多少分是觀眾的自由。電影交出去了,我的活就算做完了。」
哈妮克孜坐到他對面,雙手托著臉頰。
「你就不能表現得高興一回?」
「高興完了也得接著拍下部戲,留點精神頭。」
哈妮克孜輕哼了一聲。
閨女臥室的門吱呀推開,小腦袋順著門縫探出來。
睡得一頭亂髮,揉著眼皮打晃。
「爸爸,小方叔叔發什麼了?手機一直響。」
陳逸招手叫她過來。
「小方叔叔說,爸爸拍的片子考試拿了高分。」
閨女踩著拖鞋挪到桌前,仰頭問他。
「考了多少?」
「九點二分。」
閨女吸了吸鼻子。
「總共滿分多少呀?」
「十分。」
「那還差著零點八分呢,我前幾天算術才扣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