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程野在會議室里揣了半天。
他走的時候把劇本夾在腋下,步子比來時沉了不少。
陳逸站在窗邊,看著程野的背影拐出人行道。
小方從隔壁辦公室探頭進來。
「逸哥,程野收了?」
「收了。」
「他臉上什麼表情?」
「跟接了軍令狀差不多。」
小方搓了搓手。
「那劇本的導演人選定了嗎?」
「姜瀚文。他的鏡頭風格適合這個本子。」
小方在備忘錄里敲下幾行字,退出去安排對接。
十月一號。
閨女七歲生日。
前一天哈妮克孜問閨女想要什麼禮物。
閨女坐在地毯上搭積木,想了足足三分鐘。
「我想聽自己唱歌是什麼樣子。」
哈妮克孜沒太明白。
「你平時不是天天唱嗎?」
「我唱的時候聽到的聲音,跟別人聽到的不一樣。美術老師說人聽自己講話跟外面聽到的有區別。我想聽聽外面的那個我是什麼聲兒。」
哈妮克孜轉頭看陳逸。
陳逸正坐在沙發上翻姜瀚文發來的分鏡草稿。
聽到這話,他放下手機。
「去錄音棚。」
閨女一下子抬起頭。
「真的?」
「生日禮物,我說了算數。」
閨女扔下積木跳起來,在客廳里開心地轉了兩個圈。
「我要唱那首!你給我寫的那首!」
陳逸給她寫過一首生日歌。
那是閨女三歲時候的事。
當時她發燒住院,陳逸在病房的摺疊床上坐了一整宿。
凌晨四點閨女退燒醒了,哭著要聽歌。
陳逸手邊沒有吉他,就清唱了一段現編的調子。
歌詞簡單得像順口溜,哄睡效果卻極好。
後來閨女出院,每年生日都吵著要聽這首歌。
陳逸從沒正式錄過,每次都是現場哼。
調子定下了,歌詞隨著閨女長大每年改幾句。
十月一號上午。
陳逸領著閨女去了工作室樓下的專業錄音棚。
這間棚平時用來做電影配樂和歌曲後期,設備都是頂配。
錄音師老周提前到位。
他跟陳逸合作過好幾首歌,手藝紮實。
見陳逸領著個小丫頭進門,老周從轉椅上站起來。
「逸哥,這是閨女?」
「嗯。今天她錄。」
老周打量著小丫頭。
小姑娘穿了條碎花裙子,扎著倆小馬尾,腳踩紅色帆布鞋。
個頭剛過錄音台台面,踮著腳尖才夠到話筒架的旋鈕。
老周蹲下身把話筒架降到最低檔。
「小朋友,緊張不?」
閨女搖頭,動作乾脆利落。
「我爸說緊張沒用。」
老周抬頭朝陳逸笑笑。
「你爸那套話擱你身上挺靈。行,進去吧。」
錄音間的門推開。
隔音牆圍出個安靜空間,正中間立著話筒,上面套著防噴網。
頭戴式耳機掛在話筒架的掛鉤上。
閨女邁過門檻,仰頭打量四周。
牆面貼滿灰色隔音棉,頂燈柔和。
她伸手摸了摸隔音棉的粗糙表面。
「爸爸,這面牆怎麼是軟的?」
陳逸站在門口。
「吸音用的。把你的聲音直接收進話筒,不在牆上彈來彈去。」
「那我的聲音就不會亂跑了?」
「對。跑進話筒存下來,回頭想聽多少遍都行。」
閨女咧嘴笑起來。
她跑到話筒跟前站好。
個子不夠高,老周搬了個厚墊台過來。
她踩上去,額頭正好對準話筒。
陳逸走進玻璃隔間的控制室,在老周旁邊坐下。
老周調好電平,話筒通道亮起綠燈。
他按開對講開關。
「小朋友,能聽見叔叔說話嗎?」
閨女戴著大號耳機,耳機蓋住大半張臉。
她點點頭,沖玻璃窗這邊豎起大拇指。
老周轉頭問陳逸。
「逸哥,要不要放伴奏?」
「她清唱。」
老周關掉伴奏通道,只留人聲收錄。
「準備好就開始。」
閨女呼出一口氣,兩手垂在身側。
錄音間裡安安靜靜。
隔音棉吞掉雜音,話筒靈敏度調得極高,連淺淺的呼吸都能收進去。
她張嘴唱了。
頭兩個音輕柔緩慢,像在試探。
到第三個音氣息穩了下來,嗓音舒展開來。
稚嫩。
清澈透亮。
咬字雖有些含混,節拍偶爾搶了半拍,但調門准得驚人。
歌詞是陳逸去年生日新改的。
「太陽出來照房頂,小鳥嘰喳說早安。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你又長大了一點點。」
旋律簡單得就像兒歌,沒有花哨轉調。
從七歲孩子嘴裡唱出來,乾淨得讓人出神。
控制室里老周盯緊電平表。
聲波曲線在綠色區間平穩起伏,沒有破音,沒有雜刺。
他轉頭看了一眼陳逸。
陳逸坐在旁邊,雙臂搭在調音台邊沿,面色平靜。
閨女唱到副歌。
那幾句詞陳逸寫得最用心。
「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跳得高,只要每天醒來的時候,還記得笑。」
錄音間裡的童聲通過音箱送進控制室。
沒有混響,沒有修音,原聲乾乾淨淨落進耳朵里。
老周的手指停在推桿旁,沒再挪動。
一段唱完。
閨女收住尾音,在話筒前站著等。
老周按下對講鍵。
「錄得特別好。小朋友,太棒了。」
他沒用客套詞。
他衝著窗外站在墊台上的小丫頭,豎起大拇指,用了大力氣。
閨女看清了。
她咧嘴笑開,兩顆門牙中間還留著換牙的小缺口。
錄完後老周當場做了版基礎母帶。
沒加效果器,只做了標準響度處理。
他把音頻導進一個小U盤,遞給陳逸。
「逸哥,這副嗓子真好。七歲能唱成這樣,天生音準極強。」
陳逸把U盤收進口袋。
「她玩得開心就行。」
回去路上閨女坐在后座。
陳逸把音頻拷進手機,用藍牙連上閨女的小耳機。
閨女扣上耳機按了播放。
車窗外十月的陽光灑在路面,行道樹泛出淡黃顏色。
閨女聽完一遍。
又重頭聽了一遍。
接著是第三遍。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等紅燈,閨女從後排探身過來。
她摘下耳機,表情有些奇妙。
「爸爸。」
陳逸看了一眼後視鏡。
「怎麼了?」
閨女握著耳機,小臉上的笑意收了,神情認真又困惑。
「我的聲音聽起來,跟真的我不一樣。」
陳逸握著方向盤。
前方綠燈跳起。
後車短促響了聲笛。
他踩下油門開進小區。
泊好車關掉發動機。
閨女解開安全帶,歪在座上等他解釋。
陳逸沒急著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后座的小丫頭。
閨女眼裡光彩透亮,寫著真真切切的困惑。
她不是鬧彆扭,是在認真琢磨。
陳逸推門下車,繞到後排把閨女抱下來。
閨女摟住他的脖子,耳機線在胸前晃來盪去。
「爸爸,你還沒回我呢。」
陳逸抱著她朝單元樓走。
走上幾步路。
「你現在聽到的,是機器從外面錄下的聲音。你平時自己講話唱歌,聲音順著骨頭和耳道一起傳出來。兩邊走的路不同,聽著自然不一樣。」
閨女歪頭琢磨。
「那哪個才是真的我?」
陳逸在單元門前停住步子。
抱緊懷裡的小人兒,手臂收了收。
他想了一路,挑了句簡單實在的話。
「兩個都是。一個是別人耳中的你,一個是你自己心裡的你。全是真的,只看從哪邊聽。」
閨女安靜下來。
「那爸爸你拍電影的時候也這樣嗎?拍出來的跟心裡想的不一樣?」
陳逸推門進樓,暖風撲面而來。
他垂眼看著閨女。
才七歲,能琢磨到這層。
「很少能全碰上。不過一點點摸過去的過程,就是拍電影頂有意思的地方。」
閨女似懂非懂地點頭。
她把耳機重新塞好,按了播放,小腦袋貼在陳逸肩窩上。
電梯門緩緩關上。
耳機里童聲又響起來。
清澈,陌生,完完全全屬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