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兩眼」的承諾沒兌現多久。
第二天一早陳逸起床,發覺新磁板上已經多了一樣東西。
閨女趁早飯前偷偷跑去廚房,用一塊貓爪磁鐵把昨天的算術試卷貼了上去。
九十九點五分。
扣的那半分是字寫出格了。
陳逸看了一眼試卷,沒評價。
倒了杯牛奶遞給閨女。
日子翻到九月下旬。
那天傍晚陳逸在客廳沙發上翻看聯盟內部的項目周報。
程野的名字出現在第三頁。
程野,二十六歲。
兩年前通過聯盟新人計劃簽約的青年演員。
首部戲是林遇執導的短片,在平遙影展拿了個評委會特別提及。
去年進了一部犯罪題材長片的劇組,導演是圈裡的中生代,口碑紮實。
陳逸當時幫他過了試鏡錄像,提了兩條表演建議。
一條是「別演給觀眾看,演給角色自己看」。
另一條是「收住了比放開了難十倍,你先學收」。
程野悶頭扎進劇組四個月。
殺青後音訊不多,只在工作群里報了聲平安。
今晚的年度新人獎頒獎典禮在線直播。
小方提前把連結發了過來,附了一句消息。
「逸哥,程野入圍年度最佳新人演員。今晚八點直播。」
陳逸回了句「收到」。
八點整,直播畫面切入會場。
哈妮克孜從臥室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瞥了一眼屏幕。
「程野的頒獎?」
「嗯。」
「你不緊張?」
「緊張什麼,又不是我領獎。」
哈妮克孜把果盤擱在茶几上。
「你嘴上說不緊張,手裡的遙控器都沒放下。」
陳逸低頭看了眼右手。
遙控器握在手裡。
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几,面色平穩。
直播畫面里,頒獎流程順暢推進。
前面幾個獎項逐一揭曉,獲獎者上台致辭,台下掌聲起伏。
輪到年度最佳新人演員時,現場大屏幕上列出五位入圍者的名字和作品片段。
程野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片段截取的是犯罪片裡的高潮戲。
鏡頭從暗巷深處推近。
程野飾演的角色蹲在地上,雨水順著額頭淌下來。
雙手按著膝蓋,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那段戲陳逸在粗剪階段看過一遍。
導演當時發來的工作群消息只有四個字,「這小子行。」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
「年度最佳新人演員,程野。」
現場掌聲雷動。
鏡頭切到程野的座位。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口系得整齊。
聽到名字的那一刻,他先是停頓一秒,隨後站起來朝四周鞠躬。
走上台的步子很穩,看得出在控制節奏。
他接過獎盃,雙手捧著,站在話筒前。
場內慢慢安靜下來。
程野低頭看了看獎盃,緩了口氣開口。
「謝謝評委,謝謝導演,謝謝劇組所有工作人員。這部戲讓我明白一件事。」
他停頓一下,視線從話筒移到台下。
「進組之前,陳逸老師跟我講過一句話。他說,表演不是證明自己,是忘掉自己。我當時不太懂。拍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有一場戲我怎麼都過不了,反反覆覆來了十七條。到第十八條的時候,我突然不記得自己是程野了。那一條過了。」
台下安靜兩秒,掌聲跟著響起來。
程野握緊獎盃鞠躬下台。
客廳里,直播畫面還在繼續。
陳逸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哈妮克孜歪頭看他。
「你那個學生比你會講話多了。」
陳逸放下杯子。
「他本來嘴就利索。」
「那你呢?你上台領獎的時候說過最長的感言是幾句話?」
陳逸想了想。
「四句。」
「看,人家程野一段話把前因後果、感恩致謝和自我表達全裝進去了。你四句話連個完整故事都講不清。」
「領獎說太多顯得矯情。」
哈妮克孜碰了他肩膀一下。
「你就是嘴笨還不承認。」
陳逸沒反駁。
他拿過手機翻了翻,程野的獲獎熱搜已經掛在榜單第六位。
話題底下的討論熱度漲得飛快,好幾條高贊評論在轉發那段獲獎感言。
有一條評論寫著「陳逸帶出來的演員,底子就是不一樣。」
陳逸看到這條沒點開,直接鎖屏。
第二天上午十點。
工作室三樓會議室。
陳逸九點四十到的。
他坐在主位上翻看手邊的一份劇本。
封面用深藍色卡紙裝訂,左上角列印著項目代號和日期。
右下角手寫了一個名字。
程野。
十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敲了三下。
「進。」
程野推門走進來。
跟昨晚頒獎禮上的整潔模樣不同,今天他穿了件洗舊的白T恤配牛仔褲,運動鞋上還沾著灰。
頭髮沒怎麼打理,看上去是從出租屋直接趕過來的。
「逸哥,給你帶了份早點。樓下包子鋪的菜包,剛出籠的。」
陳逸瞥了一眼紙袋。
「昨晚拿了獎就學會走人情了?」
程野笑了一聲,把紙袋放在桌角。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到桌上那份劇本上。
他看到了封面上自己的名字。
笑意收住。
「逸哥,這是什麼?」
陳逸把劇本推到他面前。
「翻開看看。」
程野伸手翻開封面。
首頁是項目簡介。
題材標註為現實主義犯罪劇情。
故事背景設在西南某座小城,主線圍繞一樁陳年舊案展開。
男主角是一個從小城走出去又被迫回來的年輕人,在追查真相的過程中面對家族秘密和小城人情網絡的雙重擠壓。
程野逐行看下去。
角色分析那頁他看得格外仔細。
男主角的人物小傳寫了整整兩頁,從童年創傷到成年後的性格裂縫,再到案件中被一步步逼到絕境後的爆發。
他翻完前十頁,抬起頭。
「逸哥,這個角色的情緒跨度很大。」
「大到什麼程度?」
程野翻回角色分析那頁。
「前半段他得壓著所有情緒跟鎮上的人周旋。後半段翻出真相的時候,所有壓抑的東西同時湧出來。這種從極度壓抑到極度釋放的轉變,難度比我上一部戲高出一截。」
陳逸靠在椅背上。
「你能接嗎?」
程野拿住劇本的手指收緊。
他沒立刻回答。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傳來樓下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響。
程野放下劇本,坐直身子。
「逸哥,我怕演砸。」
陳逸看著他。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演不出這個角色。」
程野抿緊嘴唇。
陳逸往前探身,手指點了點劇本封面。
「這個本子我盯了半年,改了九遍。挑演員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人選。」
程野喉頭滾動一下。
陳逸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程野跟前停住。
手掌按在劇本上,語氣平穩。
「後面這個,你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