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聽完這話,緊繃的小臉總算鬆弛下來。
她從椅子上滑下,踩著拖鞋嗒嗒跑到陳逸跟前,伸出細細的小指。
「拉鉤。」
陳逸低頭看著那根手指,彎起手指勾上去。
閨女用力晃了三下,念叨著幼兒園時期就定下的規矩。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哈妮克孜在旁托著下巴看著父女倆,眼裡含著笑。
「好了,吃完去刷牙,明天還得早起上學。」
閨女鬆開手,蹦跳著往洗手間跑。
路過茶几時停下步子,回頭沖陳逸喊了一嗓子。
「爸爸,那我明天能把同桌叫到家裡玩嗎?她心情不好,我想讓她看看咱家的冰箱。」
陳逸端著碗筷站在原處。
「看冰箱做什麼?」
「冰箱上貼了好多照片和我的畫,特別好看。我想讓她明白,就算要搬家,家裡的東西帶著走就行了。」
哈妮克孜笑出了聲。
陳逸點了點頭。
「叫吧。」
閨女高興地跑進洗手間。
水龍頭嘩嘩響了陣子,接著傳來她哼歌的動靜,調子跑得沒邊,嗓音卻清亮。
哈妮克孜起身收拾餐桌。
陳逸跟她一道把碗碟端進廚房。
兩人在水池邊站定。
哈妮克孜洗碗,陳逸擦乾放進碗櫃。
動作熟練,手肘偶有碰觸,誰也沒多說什麼。
洗到最後一隻碗,哈妮克孜隨口提了一句。
「上個月蘇城那邊的中介又來電話了。」
陳逸把碗碼進柜子。
「說什麼?」
「說陽澄湖邊上有套湖景別墅,四層帶院子,開價很合適。中介講你現在的名頭住這套公寓太委屈,該換個撐得起場面的地方。」
陳逸把抹布搭在水池邊。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家冰箱上貼滿了東西,挪不走。」
陳逸側過頭看她。
哈妮克孜神色如常地擦手。
「中介愣了半天,由著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我跟他說真不挪窩,他才掛了線。」
陳逸輕笑一聲。
「這類電話不是頭一回了。」
「自然不是。你拿影帝那年起,各路房產中介隔三岔五就冒頭。市區的頂層複式,郊區的獨棟莊園,還有人推三亞的海景房,說適合養老。」
「我才三十四,養什麼老。」
哈妮克孜看他一眼。
「人家那是生意話術,你別當真。反正我統統幫你回絕了。」
陳逸靠在灶台邊,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就沒動過念頭?」
哈妮克孜轉過身,背靠著水池台面,與他平視。
「動過。」
陳逸揚起眉梢。
哈妮克孜伸手指向客廳方向。
「看見閨女在走廊上量身高的那些鉛筆印子了嗎?從八十八公分畫到一米二,每隔三月劃一道槓。你告訴我,換了新宅子,牆面刷得雪白,那些槓子往哪擱?」
陳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白牆右下方排列著一連串淺淺的鉛筆橫線。
每條線旁標著日期和個頭數字,字跡大小不一。
前頭那幾條是哈妮克孜寫下的,後頭閨女認了字,自己歪扭地標在上頭。
「還有書房門後背。」
哈妮克孜又補了一句。
陳逸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書房門後貼著一張白紙,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那是他每部戲殺青的日期、每首歌發行的日子、閨女降生的時間。
不是刻意留存,是某天閨女翻日曆問起哪些日子頂要緊,他隨手寫下貼上去的。
那張紙貼了快四年,邊緣泛黃翹起,透明膠帶都換過兩回。
「這套房住了八年。」
哈妮克孜放低了聲量。
「廚房瓷磚被油煙浸出的黃印洗不掉,客廳地板有三處翹邊,閨女臥房的門把手鬆動擰過兩次。都是舊的。可這些舊東西攢在一起,比什麼新宅子都金貴。」
陳逸聽完沒接腔。
他移步到冰箱跟前站定。
冰箱正面貼滿了物件。
磁鐵吸片壓著相片、便簽、蠟筆畫和碎紙條。
最上頭是全家在三亞海邊的合影,閨女不足兩歲,騎在陳逸肩上扯他頭髮。
底下是閨女畫的全家福,陳逸的腦袋被畫得極寬,哈妮克孜身形纖細清秀。
右側貼著幾張字條。
「爸爸出差第三天,今天吃了三碗飯。」
「媽媽說爸爸快回來了,我不信,她每次都這麼哄我。」
「爸爸真回來了!」
最下頭壓著一張發皺的紙條,是陳逸的筆跡。
「留給早起的小朋友,牛奶在二層,麵包在左邊。爸爸去趕工,晚上回來給你帶草莓蛋糕。」
這張紙條是兩年前寫下的。
閨女吃完蛋糕把紙條從桌上拾起,自己跑去按在冰箱上,非要留著。
陳逸在冰箱前駐足良久。
他伸手撫了撫那些相片和便簽的邊角。
有的紙張褪色發硬,有的磁鐵吸力不足,貼片斜掛著,碰一下就會脫落。
冰箱門正面早已沒了空地。
便簽與相片一路延展到側邊框上,新添的幾張斜斜掛在邊沿,搖搖欲墜。
哈妮克孜走來立在他身側。
「擺不下了。」
「嗯。」
「要不清掉些舊的?」
陳逸轉眼看她。
哈妮克孜擺了擺手。
「隨口說說,你別瞪眼。」
陳逸蹲下身,拉開儲物櫃最底層的抽屜。
內里堆著雜物工具,扳手、螺絲刀、膠帶卷和備用的磁板。
他從箱底翻出一塊紙張大小的磁板。
灰色面板,背面覆著自粘膠。
這是去年買貼件送的小玩意,放在抽屜里一直沒動過。
陳逸揭掉背面的保護層,起身走到冰箱側邊。
尋了個平整位置,手掌用力壓平,把磁板粘緊在側壁。
按壓四角,確認穩當。
哈妮克孜站在一旁瞧著他的舉動,彎起唇角。
「你這是給冰箱添了塊擴充板?」
「貼不下就加地方,用不著扔舊物。」
哈妮克孜湊近敲了敲磁板。
「這塊新板子頭一張貼什麼?」
陳逸略作思索。
「等閨女明早拿主意。」
哈妮克孜依偎在他肩頭,目光掃過滿噹噹的冰箱門。
那些合影、字條與塗鴉交疊在一處,如同翻開的家常記事薄。
單張瞧著不起眼,聚攏起來比任何湖景大院都要沉實。
「陳逸。」
「嗯?」
「咱倆這輩子大概就是這副性子。新東西往上添,舊物件一件也捨不得扔。」
陳逸伸手將一張將要脫落的照片扶回原位。
「捨不得才對。能貼滿兩面冰箱的年頭,放在哪都不算白過。」
哈妮克孜停頓片刻,伸手在他腰間輕掐了一把。
「你何時學會這套順耳話了?當年追我時半句軟話不會講,光知道埋頭幹活。」
陳逸沒避開。
「不是順耳話,是實情。」
哈妮克孜輕哼一句,轉身朝臥房走。
行出幾步回頭見他還立在冰箱前。
「你準備在廚房守一夜?」
「再瞅兩眼。」
「瞅什麼?八年的紙條還沒看夠?」
陳逸指尖划過那塊新貼的磁板。
板面空蕩,灰色底子映著廚房燈光,乾乾淨淨。
他明白過不了多久,這處地方也會被塞滿。
屆時再尋新的補上便是。
冰箱會愈發擁擠。
歲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