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妮克孜講完那番話的次日,陳逸在書房坐了許久。
七月份的行程單平鋪在桌面上。
小方發來的電子版列印成紙質,排了整整三十多項。
行業峰會邀請四場,品牌活動兩場,媒體專訪六場,平台年度項目溝通會三場。
聯盟協調與工作室內部項目還沒算在裡頭。
陳逸提筆,劃掉行程表上一大半條目。
小方接通電話,看著回傳的單子發愣。
「逸哥,你直接劃了十九項?」
「沒必要露面的就不去。峰會讓林遇或姜瀚文代表聯盟出席。品牌活動推掉。媒體專訪留兩個提問質量高的。」
「那你七月份做什麼?」
「盯聯合製片的前期籌備,餘下時間待在家裡。」
小方停頓兩秒。
「逸哥,你是在刻意收縮?」
「不是收縮,是回歸正常步調。」
「正常步調?」
「入行第一年在鏡頭前拼,那是必須走的路。干到第十二年還天天往鏡頭前扎,那是沒長進。」
小方在電話那頭笑出聲。
「行,按你的意思辦。年底的行業年度頒獎組委會點名要你當頒獎嘉賓,這事推不掉。」
「推不掉便去。一年露一回面,足夠。」
掛斷電話。
陳逸點開社交平台後台。
上一條動態是四月份發出的《最後一度》上映通知,距今已有兩個多月。
他沒發新內容,直接退出後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
七月至八月,陳逸將精力分成兩塊。
白天在工作室處理聯合製片的前期事務。
法方團隊簽證協調、雲南勘景方案確認、林遇劇本終審。
這些事項他不出面談判,全在後台審閱材料並拍板決定。
傍晚六點,他準時回家。
路上他順道繞去菜市場買菜。
閨女不挑食,但也分喜好。
喜歡西紅柿炒蛋,喜歡清炒萵筍,不碰苦瓜。
哈妮克孜擅長新疆風味,手抓飯和大盤雞是拿手菜。
陳逸負責爽口小炒。
兩人在灶台前配合熟練。
「醬油放哪了?」
「左手邊。」
「這是老抽。」
「柜子第二層,你昨天自己擱進去的。」
廚房內的言語乾脆利落,毫不拖沓,與平日處理事務的節奏一致。
閨女偶爾搬個小板凳墊腳,湊到水池邊幫忙洗菜。
黃瓜洗得乾乾淨淨碼在盤內,爛葉子摘得比大人還細緻。
哈妮克孜的步調也慢了下來。
她與紅姐商議後,將年度計劃壓縮為兩項。
一個半年周期的策展項目,一部周期三月以內的精品戲。
其餘商務通告全部推辭。
陳逸問過她一回。
「這樣不累?」
「以前一年接五六個通告才叫累。如今一年只抓兩件事,每件都能做透,反而更舒坦。」
「紅姐沒意見?」
「紅姐樂得我少折騰。她前兩年做過手術,康復後想通了,與其拼數量不如保質量。」
「她身子還好?」
「指標全正常。她說等我閨女長大,她就正式退休。」
陳逸點頭,沒再多言。
兩人日程不再衝突。
以往常是陳逸在劇組封閉拍攝,哈妮克孜在外地布展,家裡只留老人和孩子。
雖有視頻通話,隔著屏幕終究少些實感。
今年從七月到八月底,一家三口整齊待在一起,無人出差,無人進組。
清晨共進早餐,白天各忙各事,傍晚圍坐餐桌。
日子平穩,這種平穩是他們期盼已久的。
九月初,閨女迎來開學第一周。
周三傍晚,天光漸暗。
餘暉灑在木地板上,映出長長的影子。
桌上整齊擺著三副碗筷。
哈妮克孜端出薄皮包子與涼拌黃瓜。
陳逸端來最後一道清蒸鱸魚。
閨女坐上高腳凳,拿起筷子輕輕磕了磕碗沿。
哈妮克孜看她一眼。
「別敲碗。」
閨女縮手,老實夾了塊魚肉送進嘴裡。
陳逸開口。
「味道如何?」
「比上回的鮮。」
「上回是冷凍魚,這回是菜市場買的活魚。」
閨女嚼完咽下,吐出細刺。
「爸爸,現宰的魚痛不痛?」
「動作快,不怎麼遭罪。」
「那我下回買魚,能不能跟它道個謝?」
哈妮克孜笑出聲。
「你跟魚道謝,它哪裡聽得懂。」
「聽不懂也要講。」
陳逸夾了個包子放進閨女碗中。
「這心思不錯。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存不存這份心是另一回事。」
閨女被誇得眉開眼笑,大口吃起來。
吃至一半,她放下筷子,神情格外認真。
「爸爸,媽媽。」
陳逸與哈妮克孜同時抬頭看她。
閨女掃視兩人,最後盯著桌上的魚盤,抿了抿嘴唇。
「我想問個事。」
哈妮克孜放下碗。
「問吧。」
閨女深吸一口氣。
「往後我們能一直住在這間屋子裡嗎?」
餐桌旁安靜下來。
天光散盡,暖色吊燈亮起,照出牆上的身影。
哈妮克孜微怔,轉頭看向陳逸。
陳逸直視閨女。
「怎麼突然提這個?」
閨女雙手十指交扣在桌上。
「今天同桌說她家要搬去外地,哭得好傷心。我就想,咱們家會不會也要搬走。」
陳逸將椅子挪近一些。
「不搬。」
「真的?」
「這套房是爸爸媽媽挑了很久定下的。廚房寬敞,方便你媽媽做飯。書房朝北光線平穩,適合幹活。你的房間朝陽,早上能迎著太陽。」
閨女的手指鬆開來。
「那很久很久以後呢?」
陳逸抬手替她理好額前碎發。
「往後你長大了,要去外地求學,去追自己的路。但無論走多遠,只要回頭,這個家都在這裡。燈留著,飯熱著。」
哈妮克孜離座繞到她身側,半蹲下來將她摟在懷中。
閨女埋頭在哈妮克孜頸邊,悶聲開口。
「那我不走遠了,我就在家裡待著。」
哈妮克孜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失笑。
「傻孩子,往後你總會想出去闖闖的。走得遠了,才能真正體會家裡有多好。」
陳逸靠在椅背上,看著燈下的母女。
窗外整座城市夜色漸濃,樓宇間的燈火連綿成片。
屋裡滿是飯菜的香氣,久久不散。
閨女抹了抹鼻尖,轉頭看向陳逸,聲線微啞。
「爸爸,答應的事作數嗎?」
陳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何曾對你失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