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安靜了足足五秒。
皮埃爾講完那句話便坐了回去，語氣平常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林遇兩手捏著簽完字的合同，手指繃得筆直。
小方站在旁邊，喉頭上下滾了一回，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酸意咽了回去。
陳逸面色如常。
他伸手跟皮埃爾再度握手。
「希望第十二部也不讓你失望。」
皮埃爾笑了。
簽約之後的事務移交給了小方和林遇對接。
皮埃爾在北京待了三天，實地走訪了工作室的後期製作中心和合作的錄音棚，揣著一沓照片飛回巴黎。
六月的北京熱得不講道理。
傍晚七點，太陽落了山，暑氣還賴在柏油路面上蒸騰。
陳逸下班回家推開門，閨女蹲在玄關換鞋，背上還背著書包。
「怎麼現在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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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值日打掃教室，拖了會兒。」
閨女把鞋蹬掉擺好，書包往沙發上一扔，直奔廚房。
「媽媽做了什麼？」
哈妮克孜的聲音從灶台方向飄過來：
「紅燒排骨。你先去洗手。」
閨女小跑著奔向洗手間。
陳逸跟在後頭走進客廳，瞥見茶几上放著一個藍色封皮的硬殼本子。
封皮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字跡工整得讓他多瞧了一眼。
上面寫著「日記本 第三冊」。
閨女記日記的習慣從五歲半開始，到現在寫滿了整整三個本子。
第一本是鉛筆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第二本換了自動鉛筆，筆畫利索不少，偶爾還會畫幾筆插圖。
第三本用的是鋼筆。
細頭的那種，墨囊式。
是陳逸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里附帶的一支。
閨女拿到手試了試，嫌出水太慢，嘟囔了一句「寫字好費勁」。
隔天她就默默把鉛筆收進抽屜，從此再沒換回去。
陳逸從不翻她的日記本。
這是兩人之間訂好的規矩。
閨女剛開始寫日記那會兒，陳逸給她定了一條約法三章。
日記是你自己的東西，爸爸不看，媽媽也不看，除非你自己願意拿給我們看。
閨女當時點著小腦袋答應了，還伸出小指頭跟他拉了鉤。
從那以後，日記本一直擱在閨女書桌的抽屜里，保管權完全屬於她自己。
今天這本卻擺在了茶几上。
陳逸沒動那個本子。
他走進廚房幫哈妮克孜擺碗筷。
哈妮克孜繫著圍裙翻動鍋里的排骨，油花在醬色湯汁里滋滋作響。
「閨女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上周家長會，班主任誇她作文寫得有長進。」
「長進到什麼程度？」
「班主任的原話是，用詞不花哨，寫得真誠，像大人說話。」
陳逸端著碗碟往餐廳走。
「像哪個大人？」
哈妮克孜斜了他一眼。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吃飯的時候閨女安安靜靜扒飯，不像平時那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陳逸注意到她幾次抬頭瞄向客廳茶几的方向，又低下頭去夾菜。
哈妮克孜也看出來了，朝陳逸使了個眼色。
陳逸沒點破。
飯後閨女主動收拾了自己的碗筷端到廚房水池邊。
她踮著腳開水龍頭沖洗，動作認真得有些刻意。
洗完碗她擦乾手，小步跑到客廳茶几前。
站定。
回頭看陳逸。
陳逸坐在餐桌邊喝水，跟她隔著半個客廳對視。
閨女彎腰托起那本藍色日記本，兩隻手捧著，慢慢走過來。
她走到陳逸面前停步。
「爸爸。」
「嗯。」
「我想給你看一頁。」
陳逸放下杯子。
「你定準了？」
閨女點頭，分外用力。
「定準了。」
她翻開本子。
紙張嘩啦響，一頁頁掠過去，手指停在靠近末尾的一頁。
她把本子攤開，雙手遞到陳逸面前。
陳逸接過來。
日記本攤在桌面上。
鋼筆字跡還泛著墨水未乾透的光亮，一筆一畫規矩得出乎意料。
比起第一本的蚯蚓體，眼前的字跡已經有了筋骨。
橫平豎直，偶有筆鋒出頭的地方略顯生澀，像剛學會用力又找不准分寸的新手。
日期寫在右上角。
今天的日期。
正文只有兩行：
「今天學校老師問我們的夢想。我寫的是，做一個像爸爸媽媽一樣認真的人。」
陳逸的視線落在「認真」兩個字上。
這兩個字寫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
不是刻意放大，更像寫到這裡時下筆格外慎重，手底分量沉了些，字就撐開了。
他沒說話。
閨女站在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輕輕點著地面。
哈妮克孜不知何時走到了餐廳門口，肩膀靠著門框，手裡捏著擦碗的毛巾。
她沒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看著父女兩人。
「爸爸，你看寫得好不好？」
陳逸合上日記本。
「好。」
「真好？」
「你怎麼看？」
閨女抿了抿嘴，思索片刻。
「老師讓全班同學寫夢想，有人寫當科學家，有人寫當畫家，有人寫當明星。我想了半天，定不下具體寫什麼。後來想起你跟媽媽平時做事的樣子。你剪片子的時候一遍一遍地看，媽媽布置展覽的時候一個燈光調好多次。我看那個樣子很厲害。」
陳逸伸手把日記本遞還給她。
「你想當什麼都行。但這兩個字你記牢了就夠。」
閨女把本子抱在懷裡，仰著臉。
「認真？」
「嗯。做什麼不打緊，做到什麼程度才重要。」
閨女歪了歪頭。
「爸爸你講話跟寫電影台詞一樣。」
陳逸唇角微動，笑了一聲。
「這不是台詞。台詞是編的，這話是真的。」
閨女咧嘴笑了。
她轉過身蹦蹦跳跳地抱著日記本往自己房間跑，路過門口時險些撞上靠在門框的哈妮克孜。
「慢點跑。」
「媽媽你也看了？」
哈妮克孜蹲下來幫她把歪掉的鞋帶系好。
「沒看。我就站在門口。」
「那你想看嗎？」
哈妮克孜摸了摸她的頭髮。
「等你願意給我看的時候再說。」
閨女嘿嘿笑了兩聲，抱著本子鑽進房間把門帶上了。
客廳剩下兩個人。
哈妮克孜走到餐桌前坐下，把毛巾擱在桌角。
「寫了什麼？」
陳逸把那兩行字念了一遍。
哈妮克孜聽完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頭整理桌上的雜物，聲音發悶。
「我以前老怕她在學校跟人說爸爸是導演媽媽是演員，被同學另眼看待。結果她壓根不提咱們幹什麼的。她看到的是我們做事的態度。」
陳逸站起身收起桌上剩下的水杯。
「孩子的眼睛比大人乾淨。大人看頭銜，她看動作。」
哈妮克孜仰起頭看他。
「你說她以後會不會也進這行？」
陳逸把水杯放進洗碗池。
「進不進都行。只要她做事的時候能坐得住，我就放心。」
哈妮克孜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你放心。你閨女拆繩扣都不讓人幫忙，以後做事安穩得很。」
陳逸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回餐廳在她對面坐下。
窗外的暑氣漸漸散了。
夜風透過紗窗穿進來，透著鄰居陽台飄來的梔子花香。
隔壁房間裡傳來閨女翻紙頁的響動。
哈妮克孜偏過頭朝閨女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回家長會班主任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說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從不搶著舉手，每次都等別人說完了她再補充。班主任問她為什麼不先舉手，她說先聽別人講完才明白自己該不該開口。」
陳逸停頓了兩秒。
「這話誰教她的？」
哈妮克孜直勾勾瞧著他。
「你還用問？你在家開會打電話就這個做派。向來都是先聽完對面說什麼，最後才接話。她天天在旁邊看著，不用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