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抱著雜誌跑回房間。
陳逸把桌面收拾乾淨，點開手機。
林遇的消息彈在屏幕最上方。
「逸哥，法方那邊確認了，製片人讓皮埃爾下周飛北京，當面談合作細節。」
陳逸回了兩個字。
「收到。」
創作者聯盟成立大半年，三位青年導演各自的項目穩步推進。
林遇走得最快。
她的第二部長片劇本在年初定稿，題材對準一個中法混血家庭三代人的身份困境。
故事橫跨巴黎和雲南兩地，時間線拉了四十年。
這種題材天然適合聯合製片。
林遇最先提出合拍的想法時，陳逸只問了一句。
「劇本完成度到什麼程度了？」
「終稿，改了十一遍。」
「那就往前推。」
聯合製片的對接工作交給了小方。
法方製片人讓·皮埃爾是巴黎一家獨立製片公司的創始人，在歐洲藝術電影圈摸爬滾打二十年，手底下出過兩部入圍坎城的作品。
這人不容易打交道。
小方跟對方助理郵件往來三個月，光前期資料就發了七輪。
對方每一輪都追問極細的問題。
製片預算的明細、拍攝周期的彈性空間、後期流程的品控標準，還有工作室過往項目的完片率與口碑數據。
小方把這些材料整理成中英雙語文檔，逐項回復。
讓·皮埃爾的助理回信里給了一個評價，impressive。
五月中旬，讓·皮埃爾飛抵北京。
接機的事小方親自去辦。
首都機場航站樓到達口，小方舉著手寫紙板等人。
紙板上用法文寫著製片公司的名字，下方附了一行中文，歡迎。
讓·皮埃爾拖著舊皮箱走出通道，灰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花白的絡腮鬍修剪齊整。
他個頭不高，步子邁得極快，神情嚴肅。
見到小方舉的紙板，他停步打量兩秒。
「你的法文拼寫有個字母寫反了。」
小方低頭一瞧，e字寫成了倒過來的模樣。
他抓了抓頭髮。
「抱歉，法文是臨時學的。」
讓·皮埃爾嘴角動了動。
「沒關係，發來的財務報表倒是一個數字都沒錯。」
兩人握手致意，隨後上車直奔工作室。
正式會談安排在次日上午。
工作室三樓會議室收拾妥當，桌上擺好茶和咖啡兩套。
林遇提前半小時到場，把劇本終稿、分鏡概念圖和拍攝計劃書按順序擺在讓·皮埃爾的座前。
陳逸九點半推門進屋。
讓·皮埃爾坐在位子上翻看分鏡圖。
他見到陳逸，起身伸手。
「陳導演，我在柏林看過你的評審工作。選片總監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年輕的老派導演。」
陳逸跟他握手。
「老派是褒義還是貶義？」
「在我這裡是最高的褒揚。」
陳逸在林遇對面坐下。
小方打開筆記本電腦，把預算表投在牆面上。
讓·皮埃爾掃過投影畫面，重新低頭翻閱桌上的分鏡圖。
「我們先不急著看數字。」
他抬頭看向林遇。
「林導演，有幾個問題我想先弄清楚。」
林遇點頭。
「劇本里的法國段落，你計劃在巴黎實景拍攝還是搭景？」
「實景。巴黎十三區和蒙馬特高地兩個主要場景，我去年實地勘過景，位置都標註好了。」
「十三區的唐人街？」
「對。女主角的母親在那條街上開了三十年的裁縫鋪，這個場景必須實地取景才能出質感。」
讓·皮埃爾翻到分鏡圖第四頁，指向一組鏡頭。
「這場戲你設計了一個從裁縫鋪內部穿過櫥窗看向街道的長鏡頭，玻璃上有雨水。」
林遇眼睛亮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依我看這是整部電影的視覺核心。透過模糊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貼合角色的身份困惑。」
林遇挺直後背。
「這是我改到第七遍才想到的畫面。前六遍都在用對白解釋身份問題，到第七遍我才明白，一個鏡頭能說清的事不需要讓演員開口。」
讓·皮埃爾合上分鏡圖，靠向椅背。
「好，現在我們看數字。」
小方接過話頭，調出預算詳表。
總預算、分段預算、中方法方各自的出資比例、第三方融資缺口、後期製作分工、海外發行安排。
每一項讓·皮埃爾都問得極細。
後期調色找哪家團隊，聲音混錄在哪個棚，法方演員的檔期如何協調，翻譯團隊的配置標準。
小方對答如流。
這些問題在早前的郵件往來中都有準備，桌上的資料夾里每項都附著書面方案。
讓·皮埃爾問完最後一個問題，靜坐了十秒。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
「你們工作室的項目準備程度，是我在亞洲接觸過的製片團隊裡最紮實的。」
小方直了直身子。
讓·皮埃爾看向陳逸。
「陳導演，我來北京前調看了你監製和執導的全部作品。四部導演長片，七部監製作品，總共十一部。」
陳逸面色如常。
「十一部里有商業片，有文藝片，有紀錄片。類型跨度很大，品質底線始終沒往下落。這在任何市場都少見。」
陳逸沒順著往下聊，把話遞迴去。
「這個項目的核心是林遇導演。她的能力你剛才已經見到了。」
讓·皮埃爾點頭。
「見到了。正因為見到了，我才確認這個合作值得推進。」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文本，放在桌面正中央。
「這是我們公司擬定的合作框架。昨晚在酒店改過一稿，把你們發來的品控條款全部放了進去。中法雙方共同署名出品，發行權按區域劃分，創作主導權歸林導演。」
林遇接過合同翻閱。
她一行行審閱條款，手指順著條文輕移。
小方湊過去低聲跟她核對了兩處細節。
十五分鐘後，林遇合上文本。
「框架沒問題。有兩處措辭需要調整，我標註出來了。」
讓·皮埃爾接過文本看視標註，點頭同意。
「合理。我讓法務今天下午改完，明天簽。」
簽約過程乾脆利落。
次日下午兩點，工作室會議室里坐著四個人和一位公證人。
沒有媒體，沒有攝像，沒有背板。
林遇和讓·皮埃爾坐在桌子兩端，各自在合同上籤下名字。
陳逸以監製身份在見證人欄簽字。
小方作為工作室法人代表落下最後一筆。
簽完字，讓·皮埃爾合上筆帽，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我在這個行當做了二十年，跟十幾個國家的製片團隊合作過。挑選合作夥伴，我有一套自己的標準。」
他看向林遇，視線隨後移到陳逸身上。
「我們選擇跟這間工作室合作，並非只衝著陳逸的名號。我看重的是這名字背後的十一部作品，沒有一部讓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