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那件我替你搭在暖氣片上了,明早就干。」
陳逸走到走廊盡頭,隨手從衣架上抽了件白色的遞過去。
「今晚先穿這件。」
閨女接過去看了看,不情不願地套上。
哈妮克孜在旁邊雙手抱胸,沖陳逸努了努下巴,意思是「看吧,你閨女現在挑衣服比我還挑剔」。
陳逸沒搭理她這茬。
收拾完閨女睡下,兩人回到臥房。
哈妮克孜去衛生間卸妝,陳逸坐在床沿翻看手機上小方發來的工作備忘。
日子照舊過。
十月過去。
北京的冬天一到,風颳得窗框發顫。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小方拎著一隻牛皮紙信封走進陳逸書房。
信封厚實,左上角印著「中國影視行業協會」的暗紅色會徽。
封口貼著協會的鋼印封條。
小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逸哥,今早協會那邊寄來的,說是年度評審結果通知,讓你本人親啟。」
陳逸放下手裡的劇本批註,用裁紙刀劃開封條。
裡面是一份正式的函件。
紙張質地厚重,文頭印著協會全稱和編號。
他展開看了一遍。
函件措辭客氣周到,核心內容只有一句。
經第十七屆評審委員會全票通過,現正式向陳逸先生發出「終身成就獎」提名意向,請本人於十二月底前書面回復是否接受提名。
陳逸看完,把信折回原樣,塞進信封里。
他拉開書桌右手邊的抽屜,把信封平整地放進抽屜最底層,拿過幾份舊資料穩穩壓好。
合上抽屜。
小方全程站在一旁看著這套操作,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逸哥,那可是終身成就獎的提名,你擱抽屜底下吃灰?」
陳逸拿回劇本批註繼續看。
「看見了。」
「看見了然後呢?」
「然後就擱那了。」
小方搓了搓手指。
「你好歹回人家一封函啊。」
陳逸頭也沒抬。
「我才三十四,領終身成就是不是太著急了。」
小方繃了兩秒。
沒繃住。
他笑出聲來。
手掌往大腿上拍了一下,樂得整個人彎了腰。
「逸哥,放心,沒人催你退休。」
陳逸翻過一頁批註。
「那就得了。」
小方搖著頭退出書房,把門帶上的時候還在笑。
走廊另一頭傳來他給林遇打電話的聲音,語調里透著樂呵。
「林遇你猜怎麼著,協會給逸哥發終身成就提名,他順手塞抽屜底下了。」
電話那頭林遇說了幾句,小方哈哈笑了兩聲。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逸看完批註最後一頁,把文件合攏放在桌角。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冬季的北京四點半就開始擦黑,寫字樓的燈光密密麻麻亮成一片。
他沒開檯燈。
在半暗的書房裡坐了一會兒。
接著他伸手拉開了那個抽屜。
協會的信封壓在最底層。
上面壓著的幾份舊資料是去年和前年的項目結案報告,用黑色長尾夾夾得整齊。
他沒去拿信封。
手指越過信封邊緣,摸到了抽屜最角落的位置。
那裡夾著一張紙。
對摺過兩回,紙面泛黃,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把紙抽出來,展平。
A4紙大小。
上面印著一家經紀公司的抬頭和編號,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八月。
是一張通告單。
通告單的格式極簡。
左側是藝人姓名,右側是通告內容、時間與地點。
全頁只有一行安排。
「綜藝節目《五哈》第六季錄製,飛行嘉賓,時間待定,地點大理。」
紙張下方蓋著經紀公司的紅章,旁邊貼著一小片不乾膠標籤,上面是小方當年用原子筆手寫的備註。
「陳逸,第一份通告。」
字跡潦草,原子筆的油墨褪成了淺藍色。
陳逸把這張紙平放在桌面上。
十二年。
他記得拿到這張通告單那天的場景。
小方當年還是經紀公司指派的臨時助理,高瘦的年輕人,把紙遞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陳哥,你的第一份通告。」
他接過來掃了一眼,胸口半點波瀾都沒有。
沒有期待,也沒有緊張。
綜藝錄製這件事對當年的他來說,跟收到尋常的工作通知沒分別。
他那會兒沒料到這張紙會變成起點。
更沒料到從這一行安排出發,會走出後面整整十二年的路。
四部導演長片,七部監製作品,兩座影帝獎盃,一個創作者聯盟。
一段戀情,一場婚禮,一個女兒。
冰箱上貼滿的照片和字條,書房門後那張排得緊實的日期表,走廊牆角一連串鉛筆畫下的身高線。
這些東西的源頭,全壓在眼前這張泛黃的紙張上。
桌面上的紙在暗光里泛著舊色。
邊角有一處淺淺的咖啡漬,是小方當年失手灑下的。
陳逸說過他兩句,小方嚇得臉色發白,拿紙巾擦了半天也沒弄乾淨。
陳逸的指尖搭在那塊咖啡漬上。
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沒有感慨,沒有嘆氣。
就這麼坐著。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動靜。
哈妮克孜的鞋跟在玄關磕了兩下,閨女的聲音跟著跑進來。
「爸爸!媽媽接我回來了!」
「我買了栗子糕!阿姨說新出爐的,還燙手呢!」
陳逸把通告單重新折好,放回抽屜角落。
接著拉開另一層抽屜,取出了那封協會來函。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取出一張空白信箋。
鋪平,落筆。
寫下兩行回函。
措辭簡短,語氣平實。
大意是感謝提名,但他現階段尚不到領受終身成就獎的時候,懇請評委會將名額留給業內更合適的前輩。
寫完晾乾墨跡,裝進信封封好。
信件擱在桌角,等明天交給小方寄走。
閨女舉著一塊栗子糕跑進書房。
「爸爸你嘗嘗,外面脆裡面軟,可香了。」
陳逸接過栗子糕咬了一口。
閨女兩手撐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嚼東西。
「好吃嗎?」
「好吃。」
「那我明天再給你買。」
「不用天天買。」
「我樂意嘛。」
閨女咧嘴笑起來,轉身跑去客廳找哈妮克孜邀功。
書房重歸平靜。
桌面上平放著兩封信。
一封蓋著鋼印的協會來函,擱在左邊。
一封是他親手寫下的回函,擱在右邊。
左邊裝著行業對他十二年成果的認定。
右邊裝著他自己的決定。
他的視線越過兩封信,落向抽屜的位置。
抽屜合攏著,最角落裡壓著那張泛黃的通告單。
上面只寫著簡簡單單一句話。
十二年前的一行安排。
如當年那樣乾淨。
他從那一頁出發,走到了今天。
哈妮克孜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
「陳逸,出來吃飯了。栗子糕你閨女全給你留著,一塊都沒捨得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