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都沒吃?」
陳逸走出書房,掃了眼餐桌。
上面擱著一小盒栗子糕,整整齊齊碼著四塊,動也沒動。
閨女坐在高腳凳上晃著兩隻腳,仰著小臉等誇獎。
「我嘗了米粒大的一口試味道,剩下的全是爸爸的。」
哈妮克孜在旁揭穿她:
「你在路上就吃掉兩塊了,這盒是後來又買的。」
閨女縮了縮脖子。
「那也是給爸爸買的嘛。」
陳逸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開飯。
栗子糕的事沒再追究,一家人安穩吃完晚飯。
十二月下旬。
小方將陳逸的回函寄了出去。
協會收件後沉寂了三天。
第四天,主席親自打通了電話。
小方接的電話,對方語氣誠懇,講評委會內部碰過一輪,尊重陳逸本人的意願。
提名暫時擱置,等他什麼時候點頭了再議。
小方撂下電話就去找陳逸匯報。
「主席講不著急,等你鬆口隨時啟動。」
「那就隨緣。」
「逸哥,圈裡多少人削尖腦袋想碰這個提名?」
「那是旁人的事,我用不著替旁人著急。」
小方咕噥了一句「你倒是穩得住」,轉身去把通話記錄歸檔。
年底最後一周。
陳逸接下的兩場媒體專訪排在了十二月二十八號。
頭一場是平面雜誌,聊了四十分鐘。
問題全壓在《最後一度》的幕後製作和聯盟運營上,陳逸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記者收工出門時跟小方念叨,說你們老闆說話真省墨水。
第二場來自一家專做行業深度報導的視頻媒體。
這家平台在圈裡口碑紮實,向來以長篇人物訪談見長。
編導團隊提著兩箱設備進了工作室,在三樓會議室架起燈光和收音麥。
掌鏡主持的是位資深女記者。
快四十歲的年紀,戴副黑框眼鏡,語速平穩。
她坐在陳逸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矮茶几,上面擺了兩杯熱茶。
收音話筒從旁側斜伸過來。
燈光白里透暖,照在陳逸臉上。
前半程問題全落在線下的創作細節。
記者功課做得很足,從第一部長片碰上的資金缺口,一直聊到法方聯合製片的合作模式,問得全在點子上。
陳逸回應依舊簡短。
對方追問,他就多添兩句,多餘的半個字不提。
錄到後半截,記者翻過一頁採訪提綱。
她抬眼看向陳逸,伸手推了推鏡架。
「陳導,收尾一個問題。」
「請講。」
「入行整十二年,如果讓你用一句話概括這十二年的路,你會怎麼講?」
陳逸靠向椅背,沒有當場接話。
會議室里靜了下來。
攝像機的紅點亮著,鏡頭穩穩對準他的臉。
走廊里隱約傳來幾聲走動的動靜。
記者坐在對面安靜等著,沒出聲催促。
隔了約莫十來秒。
陳逸身子往前傾了傾,小臂搭上扶手。
「每次碰上岔路的時候,我挑了更難走的那條。走著走著,也就到了今天。」
記者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拍。
隨後她平穩地接下去問。
「走這條路,值嗎?」
「值不值不是由我來定的。我只管把活干好,做完一件再接下一件。至於能換多少數、夠不夠格寫進書里,那是後面的事。」
「這十二年裡,有沒有哪一回動過放棄的念頭?」
「沒有。」
「當真一次都沒有?」
「碰上坎的時候想過繞道,但繞道不算認輸。停在那兒想明白了,順著往前走最踏實,那就接著走。」
記者合上採訪本。
「多謝陳導,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
送走攝製組。
小方幫著收拾屋子時念叨起來。
「逸哥,最後那段話說得真硬氣。」
「哪句?」
「就是挑了難走的路、走著走著到了今天那句。」
陳逸端起矮茶几上的茶杯。
「隨口講的。」
「你隨口一句比旁人憋三天的稿子都管用。」
「少貧嘴。」
專訪片子在元旦前兩天上線。
成片剪了二十八分鐘,末尾那段對話被壓在片尾收官。
視頻放出去那天夜裡,陳逸早早關了手機。
哈妮克孜靠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正好看見彈出來的推送。
她點進視頻拖到最後那截。
聽完陳逸那幾句話,她扭頭朝書房那邊看了一眼。
燈滅著,房門虛掩。
她沒過去打擾。
隔天大清早,小方在群里連甩了好幾條消息。
「逸哥,昨晚訪談最後那段話被截了圖,全網都在轉!」
陳逸清晨六點半起身張羅早飯,手上切著細蔥花,手機擱在灶台邊上。
他擦乾手點開屏幕。
熱搜榜前列掛著一個新詞條。
「陳逸談十二年,選了更難走的路」。
詞條底下的留言密密麻麻排開。
截圖轉評量剛過清晨就破了六位數。
各路行業的人全在轉。
搞設計的、寫代碼的、開餐館的、教書的、剛出校門找差事的。
有人貼出自己的辛酸事,說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大半夜。
有人陰陽怪氣講這是站上高處後的場面話。
更多人只是靜靜把截圖轉走,半個字也沒添。
熱評第一來自一個沒加任何認證的普通號。
頭像是一朵發虛的野雛菊,暱稱瞧著像亂碼。
留言極短。
比陳逸那句原話還要短。
單單一句話。
「他講了一句全行當都在繞開的真話。」
這條底下的跟帖比主貼還多。
有人追問講的到底是哪句,有人回話說各人心裡有數。
還有人把他這十二年的作品年表列在下面,講作品就是最好的印證。
陳逸看到那條留言時,油鍋里的蔥花已經熗出了焦香。
閨女聞著香味從裡屋跑出來,裹著藍睡衣,腦袋頂上翹著幾縷碎發。
「爸爸又做什麼好吃的?」
「蔥花雞蛋餅。」
「太棒啦!」
閨女湊到灶台前踮著腳張望。
「爸爸,這幾天怎麼老有人跑來問你話?」
「快忙完了。」
「忙完以後呢?」
「忙完接著干手裡的活。」
閨女偏著腦袋琢磨。
「那你幹活的時候,我能搬小凳子坐旁邊看嗎?」
陳逸把鍋里的餅翻了個面。
「別搗亂就行。」
「我哪回搗亂過?」
「上一回你在書房拿彩筆畫了個大恐龍,正好印在我的分鏡本上。」
閨女縮起小腦袋。
「那是畫給你的小恐龍,明明挺好看的。」
哈妮克孜從臥室出來,手裡攥著手機。
她走到廚房門邊斜靠著,把屏幕轉給陳逸看。
上面正是那個詞條和排在頂上的高贊評語。
陳逸掃過去一眼。
哈妮克孜瞧著他側臉。
「那條評論瞧見沒?」
「瞧見了。」
「講你說了全行當都在繞開的真話,你怎麼看?」
陳逸把煎透的餅剷出來,切成三塊擱進盤裡。
「我沒講什麼大道理。干好自己的事,講句實在話,本就不該算稀罕事。」
哈妮克孜把手機收進睡衣兜,端起盤子走向餐桌。
「可放在眼下,偏偏就成了稀罕事。」
「那是外頭風氣的事。」
哈妮克孜拉開椅子坐下。
閨女已經爬上高腳凳,捧著熱餅大口咬下一角。
餐桌上三個盤子泛著騰騰熱氣。
窗外冬日的晨光穿過玻璃,鋪在桌面上。
哈妮克孜慢慢嚼著餅,視線從閨女挪向陳逸。
「陳逸。」
「嗯。」
「明白那條留言為什麼傳得這麼廣嗎?」
陳逸吃著早點,沒接話。
哈妮克孜擱下筷子,兩手搭在桌沿看著他。
「因為這個行當里多半人都清楚該往哪兒走,可真走到岔路口上,十個裡頭有九個挑了省事的道。你把大夥繞著走的那條硬路給踩瓷實了,他們瞧著你的背影,講不出是羨慕還是發虛。」
陳逸動作停了停,抬起眼。
閨女在旁聽著兩人搭話,嘴裡塞著半口餅,含糊地接了一句。
「爸爸走的路很費勁嗎?」
陳逸看了閨女一眼。
「不費勁,就是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