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逸聽完這話沒吭聲。
他低頭看著懷裡睡熟的閨女，手掌搭在孩子肩膀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拍兩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音壓得極低。
「那就繼續寫。」
哈妮克孜沒再接話。
她靠著沙發閉目養神，眉眼舒展。
三個人在暖燈底下安安靜靜待了很久。
閨女翻身蹬掉了蓋在肚皮上的線衫，陳逸把她打橫托回房間，輕放在小床上。
臘月的日子過得飛快。
採買年貨、打掃屋子、掛燈籠貼窗花，這些活計全由一家三口分攤著做。
陳逸踩在凳子上夠頂燈擦灰，閨女在底下抱住凳腿充當安全員。
哈妮克孜在廚房裡清點調料，缺了八角和桂皮，開出清單讓陳逸順路補齊。
大年三十，天蒙蒙亮的時候，門鈴響了。
陳逸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陳逸母親，拎著兩隻鼓囊囊的布袋子，笑得眼角堆滿紋路。
「媽，您怎麼這麼早？」
「早來幫忙備菜，你媳婦一個人撐不住一大桌子。」
陳逸接過布袋，沉甸甸墜手。
打開一瞧，裡頭塞著醃好的鹹魚、自家灌的香腸、還有一罐紅油辣子。
「這些東西您拎了一路？」
「你以為我老太太拎不動？」
陳逸母親拍了拍掌心的勒痕，邁進玄關換鞋。
「你爸在後頭停車，腿腳慢，別催他。」
五分鐘後陳逸父親也到了，戴著厚棉帽，圍巾裹到鼻樑，整個人縮成一團，進門後在暖氣邊上站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北京這風真邪乎，颳得臉疼。」
閨女聽到動靜從房間跑出來，看見爺爺奶奶樂得直跳，先抱住奶奶的腰，又跑去扯爺爺的圍巾。
「爺爺你鼻子紅了，像小丑。」
陳逸父親彎腰捏了捏她的小臉。
「你這嘴跟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上午十點，哈妮克孜的父母也到了。
兩位老人從新疆飛過來，隨身拎了兩箱乾果和一整條風乾羊腿。
哈妮克孜母親進門就直奔廚房，跟陳逸母親碰了個照面。
兩人互相瞅了瞅對方手裡的食材，同時笑出聲來。
「親家，你帶了鹹魚？」
「你帶了羊腿？」
「今晚這桌菜怕是得擺兩輪。」
兩位母親挽起袖子並排站在灶台前，一個切菜一個備料，配合得有模有樣。
哈妮克孜母親負責新疆風味，手抓飯的底料炒得滿屋飄香；陳逸母親管湘味，剁椒魚頭的醬汁調得紅亮濃郁。
陳逸想進去幫忙，被兩位母親聯手推了出來。
「廚房站不下三個人，你出去陪你爸。」
「女婿去客廳坐著，這兒不用你。」
陳逸只好退回客廳。
兩位父親已經占據了沙發好位置，電視裡放著春晚彩排的重播。
陳逸父親剝著瓜子，哈妮克孜父親端著茶杯，兩人時不時交換幾句閒聊。
「這個小品不如去年的好笑。」
「去年那個也一般。」
「咱們那輩的相聲才叫有味道。」
閨女在兩位長輩中間來回跑，一會兒跑到這頭給爺爺捶背，小拳頭敲得咚咚響；一會兒又溜到那頭給外公續水，水壺端得搖晃，陳逸在旁邊盯著防她燙手。
「爺爺你喝完了我再倒。」
「夠了夠了，小祖宗，你別把水灑地上。」
哈妮克孜父親把茶杯接過去，順勢將小丫頭抱上膝蓋。
閨女靠在外公懷裡，兩隻腳丫晃蕩著，滿臉神氣。
下午三點，門鈴再次響起。
陳赤赤一家趕到了。
陳赤赤推門進來，嗓門震得走廊迴蕩。
「來了來了！年年吃你家的飯，今年也不能缺席！」
他身後跟著妻子和兒子。
兒子比閨女大兩歲，剃了個板寸頭，虎頭虎腦，進門就四處張望。
閨女從外公膝蓋上溜下來，兩個孩子打了個照面便往走廊跑，沒一會兒就傳出踩踏聲與笑鬧聲。
陳赤赤把手裡的禮盒往茶几上一放，整個人陷進單人沙發里。
「逸哥，你今年可算消停了。前幾年每到過年都在劇組回不來，今年總算像個過日子的正經人了。」
陳逸遞了杯熱茶過去。
「你這話說得我以前不正經似的。」
陳赤赤擺擺手。
「你那叫工作狂。反正今年好，一大家子齊齊整整。」
傍晚六點，年夜飯正式開席。
餐桌不夠寬敞，陳逸從儲物間搬出摺疊板拼上去，勉強坐下所有人。
桌面上擺滿硬菜，剁椒魚頭、鹹魚煲、手抓飯、大盤雞、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涼拌三絲、油燜茄子，中間橫著風乾羊腿切出的薄片，整齊碼在白瓷盤裡。
兩位母親坐在主位兩側，額頭的汗水都沒顧上擦，忙著張羅眾人動筷。
「吃吃吃，涼了味道就變了。」
「魚頭趁熱吃，涼了腥氣。」
閨女坐在高腳凳上，左邊是奶奶右邊是外婆。
她舉著筷子剛要夠排骨，奶奶已經把肉夾進了她碗裡。
閨女嚼了兩口，反手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奶奶碗中。
「奶奶你也吃。」
陳逸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好，奶奶吃。」
閨女又轉頭給外婆夾了羊肉。
「外婆這是你帶來的羊腿，你先嘗。」
外婆笑得直摸她的頭頂。
「這丫頭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樣。」
陳赤赤的兒子坐在對面，看見妹妹給長輩夾菜，也伸出筷子學樣。
結果力道用偏，一塊排骨飛出盤子掉在桌布上。
陳赤赤手快，撿起來丟進自己嘴裡嚼碎咽下。
「浪費糧食可不行。」
妻子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嫌髒。」
「自家桌上的東西有什麼髒的。」
飯桌上笑語不斷。
兩位父親碰了碰酒杯，面色泛紅；陳逸端著茶杯，陪著喝了兩口。
哈妮克孜同陳赤赤妻子聊著孩子的功課，話音被廚房端出的最後一道甜湯打斷。
「桂圓紅棗湯，趁熱喝。」
閨女搶先伸出小手。
「我要第一碗！」
「讓爺爺奶奶先來。」
陳逸伸手攔了一下。
閨女收回手，老老實實等長輩盛完才捧起自己的小瓷碗。
這頓年夜飯吃了整整兩個小時。
殘席狼藉，兩位母親剛要起身收拾，被陳逸和哈妮克孜按回椅背上。
「今天你們歇著，碗筷我們洗。」
陳赤赤也挽袖子站起來幫忙。
三個人在水槽前忙活著，陳赤赤擦著盤子忽然開口。
「逸哥，你說咱們這幫人湊在一塊兒吃頓飯，值多少錢？」
陳逸把碗碟碼進消毒櫃。
「你要算經濟帳？」
「我是說這個光景。一大家子坐在一張桌上，老的少的全在。擱以前你在組裡我在棚里，想聚齊一回比登天還難。」
哈妮克孜把最後一隻盤子擦乾遞給陳逸。
「那就好好珍惜，往後年年都湊齊。」
陳赤赤咧嘴笑起來。
「行，那我可把你們家年夜飯的飯卡蓋死章了。」
收拾完廚房已接近深夜十一點。
兩個孩子的精神頭依舊很足，在走廊里追逐打鬧。
十一點四十五分，哈妮克孜招手把全家人領到陽台。
陽台朝北，視野開闊，遠處連綿的高樓燈火連成了暖融融的光帶。
天邊偶有幾束零星花火升空，在夜幕中散開又隱去。
全家人在欄杆前排開。
兩位母親裹緊棉襖，兩位老父親並肩站著，陳赤赤抱起自家兒子擱在欄杆邊。
哈妮克孜站在陳逸身側，手掌挽住他的手肘。
閨女伸手扯了扯陳逸的褲管。
「爸爸，抱高高。」
陳逸俯身把閨女抱起來，穩穩架在自己脖頸上。
閨女兩手扶住他的腦門，身子往前探，兩眼盯著夜空。
午夜十二點的報時聲從屋裡傳出。
遠處的煙火接連升騰，紅的綠的金的銀的，將半邊天幕映照成了流動的花園。
閨女坐在他肩頭拍手喊叫。
「快看那個！那個好大！」
小手指著天空，璀璨的光芒映在她瞳仁里。
陳逸抬起下巴，煙火的餘暉灑在臉上。
肩膀上閨女的分量實實在在，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暖意貼著他的後頸。
一家人在陽台上迎著風站了很久，看漫天光影起落。
陳逸仰頭望著散開的碎光，感受著肩頭的溫度，心中明白這一刻值得拿一生去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