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輩子的念頭在腦子裡晃了晃,被肩上閨女的一聲哈欠打散。
小丫頭趴在他頭頂,眼皮耷拉著。
陳逸把她從肩膀上抱下來。
閨女迷迷糊糊摟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還要看」,身子跟著軟下來。
哈妮克孜伸手接過去,抱進屋裡。
陽台上的人陸續回屋。
兩位母親攙著手回了客房,兩位父親踱步跟在後頭。
陳赤赤扛著睡沉的兒子,站在玄關換鞋。
「逸哥,我先撤了。明兒初一帶著你侄子再來蹭飯。」
陳逸斜倚著門框。
「來可以,別空手。」
「成,明兒帶兩斤牛肉。」
「你上回也說帶牛肉,拎來的卻是花生米。」
陳赤赤被揭了底也不臊,咧嘴笑了笑,攬著老婆孩子下了樓。
整個春節假期全泡在走親訪友和聚餐裡頭。
初七開工這天,北京飄了場薄雪。
路面濕漉漉的,樹杈上落滿細白殘雪。
陳逸八點半趕到工作室。
三樓會議室里,小方早早把白板支好,長桌上碼放著一圈保溫杯和筆記本。
九點整,團隊成員準時坐齊。
小方、林遇、姜瀚文,加上製片主管老孟與法務陳律師。
五人圍著桌子坐成半弧,直面那塊白板。
陳逸立在白板前,手裡握著一支黑色馬克筆。
「今天聊一件事。未來三年,工作室的項目方向。」
他拔掉筆帽,在白板左側寫下三個詞組。
「紀錄片。動畫電影。國際合拍系列。」
筆尖劃在白板上,聲音清脆利落。
五人齊刷刷看向那三行字。
小方抬手抓了抓腦門。
「逸哥,前兩項屬於新賽道。咱們從沒碰過紀錄片,動畫電影同樣是外行。」
林遇抬手扶了扶鏡框。
「國際合拍倒有底子,跟皮埃爾的框架已經搭好。紀錄片和動畫,人員底子不夠厚。」
姜瀚文沒急著接茬。
他靠向椅背,雙手在胸前交疊,等別人說完才張嘴。
「逸哥,先挑最要緊的說。」
陳逸扣上筆帽,順手放回槽里。
他轉過身來,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紀錄片。」
老孟攤開筆記本。
「題材有著落了?」
「定了,中國傳統手藝人。」
屋裡靜了片刻。
小方眉心聚起褶皺。
「手藝人?逸哥,拍鐵匠、木匠、大漆那些?」
「對。」
「那商業模型怎麼走?賣版權還是做平台定製?」
陳逸拉開椅子坐到主位,小臂壓著桌沿。
「先把片子做紮實,收益的事往後放。」
小方張了張嘴,迎上陳逸遞過來的視線,把話重新咽回肚子。
林遇跟著問了一句。
「逸哥打算用什麼路子?傳統紀錄片,還是沉浸式跟拍?」
「長期跟拍。一個匠人跟三到六個月。不擺拍,不設台本,不加旁白。機器架在旁邊,該幹嘛幹嘛。」
姜瀚文上身往前傾了傾。
「定了幾集?」
「首季六集,單集四十分鐘。六個手藝人,散在六個地方。」
老孟在紙頁上刷刷記錄。
「六組團隊,周期拉通算下來少說一年半,開銷可不小。」
陳逸點了下頭。
「所以不搶進度。選題定妥當,班底搭嚴實再開拔。」
小方換了個坐姿。
「逸哥,我問個實在話。」
「說。」
「你手裡四部片子部部大賣。前作《最後一度》剛落幕,票房口碑齊飛。圈內全伸長脖子等你的新故事。這節骨眼上轉頭扎進紀錄片,外頭八成得說你犯糊塗。」
陳逸迎著他的視線。
「你也這麼琢磨?」
小方揉了揉鼻尖。
「我倒沒這麼想。可外頭的閒話會有多難聽,明擺著。」
「外頭嚼舌根由他們去。」
「可為什麼非咬著這個不放?從大銀幕退回紀錄片,按行規算是在走下坡路。」
陳逸頓了片刻。
室內只剩空調風口的細響。
他看了看小方,又掠過林遇、姜瀚文和老孟。
視線落回白板上寫著的那幾個字。
「前陣子我帶閨女跑了趟景德鎮的老窯口。巷子深處蹲著個燒柴窯的老師傅,七十三了。整條巷子空了大半,就他一人還守著柴火窯轉悠。」
話頭微頓。
「閨女在旁邊蹲了半個時辰。老師傅自拉坯機上托起一隻胎體透光的薄碗。她仰頭問人家做了多久,老頭答了五十八年。她又追問以後誰接著做,老頭沒吭聲。」
屋內愈發靜謐。
陳逸的嗓音很平緩。
「回程車上閨女問我,爸爸,老爺爺往後要是不幹了,那隻透光的碗是不是就再也看不見了。當時我沒答上來,回來琢磨了很久。」
他揚起臉,語調平實。
「眼下這行當全在扎堆做熱鬧玩意兒。院線大片、熱播綜藝、短視頻,流量推著人往前拱,沒毛病。可總得有人轉過身,去照應那些悶頭幹活的人。他們不搶熱度,不上頭條,不吵不鬧。但他們手裡的真功夫一旦斷檔,可就真沒了。」
小方抿緊嘴角,喉嚨上下滑動一下。
林遇摘了眼鏡哈氣擦拭,復又架回鼻樑。
姜瀚文身形未挪,雙臂環抱,眼底透出一股神采。
老孟的筆尖懸在紙上,沒再划動。
陳逸抽出右手,指節輕敲兩下桌面。
「這趟活不當宣傳片拍。不兜售情懷,不搞配樂煽情。就踏踏實實跟在老師傅後頭過日子。記錄他生火起灶、打磨工件、粗茶淡飯、日落收工。把這些日子嚼透了拍清楚,分量自然就砸在地上。」
姜瀚文率先出聲。
「手頭的戲下月封鏡。來年上半年檔期全空。這種扎硬寨的差事,我帶一組跟下去。」
林遇在旁應承。
「前期調研我來盯。全國非遺名錄有路子調取,我先理出一份初篩清單。」
老孟手底下的筆動得飛快。
「製片流程與預算盤子,兩天內出初版。」
陳律師合攏案頭的文件夾。
「拍攝授權與版權架構這塊我先擬定範本,後續按人頭走定製協議。」
小方挪了挪身子,落在最後開口。
他摩挲著指腹,嘴角咧開縫隙。
「逸哥,那我領哪攤活?」
「你把後勤和公關盤穩當,剩下的事你門兒清。」
小方笑出了聲,抓起簽字筆在便籤條上劃下一行重字。
碰頭會足足開了兩鐘頭。
白板上由原來的寥寥幾筆,擴充成一張密布的執行網絡。
紀錄片部分直接細化為選題、採風、班底、設備、周期和後期六個模塊。
動畫與跨國合作暫列第二梯隊,待第一炮打響再行推進。
眾人散場,小方留到最後。
他立在門邊,回頭打量白板。
「逸哥,臨走再嘮一句。」
陳逸正拿著板擦修整字跡,頭也沒回。
「說。」
小方倚著門廊,兩手揣兜。
「拍院線大片穩賺不賠,怎麼就轉念想啃這塊硬骨頭了?」
陳逸將板擦落回槽內,轉過身來。
窗外初春的日頭斜斜漫進來,把長桌邊角染成暖黃色。
身後的陰影落在地板上,紋絲未動。
「因為活著的東西遠比編出來的更重。趁著那些老把式還沒散,得有人用鏡頭把根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