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站在門口咂麼了兩下嘴,沒再追問。
他了解陳逸的脾氣。
話遞到這份上,後頭的事就是埋頭幹活了。
紀錄片正式立項的批文二月下旬落定。
林遇花了三周整理出首批調研清單,從非遺名錄里篩出十四位候選匠人,散落在八個省份。
陳逸沒全帶上。
出發那天他拎了只舊帆布包,塞進三本筆記本、兩支鋼筆、一部備用手機,外加一套換洗衣裳。
小方在工作室門口截住他。
「逸哥,帶個攝影師跟著吧?頭幾站先收些素材回來做參考。」
「不拍。」
「那你總得帶個助理照應著。」
「用不著。」
小方抱著文件夾跟在他身後走到電梯口。
「那我把沿途的酒店和交通全訂好,你到了掃碼入住就行。」
陳逸按下電梯鍵。
「前三站住匠人家裡,酒店退了。」
小方的嘴張了張,愣在原地看著電梯門合攏。
首站,安徽歙縣。
做漆器的胡師傅今年八十一。
陳逸到時天剛擦黑。
村口沒路燈,手機電筒照著腳下不平整的石板路。
胡師傅的作坊藏在村尾一條窄巷裡頭,門板上釘著塊木牌,油漆脫了大半,隱約辨出「胡記漆藝」四個字。
敲門等了半分鐘。
門從裡面拉開,桐油和生漆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胡師傅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戴著老花鏡,手上全是乾裂的漆斑。
「你就是林遇電話里說的那個人?」
「我是。」
「進來吧,灶上還溫著飯菜,你先吃。」
頭天晚上陳逸跟胡師傅擠在堂屋裡吃了頓便飯。
鹹菜配白粥,一碟炒雞蛋算是待客。
飯後胡師傅領他去看作坊。
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子,四面牆上掛滿了各式漆器。
碗、盤、盒、瓶,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擱手心裡還嫌空。
陳逸蹲在一隻嵌螺鈿的漆盒前看了很久。
「這隻盒子做了多久?」
胡師傅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個月。光打底就得二十遍灰,一遍灰干透了才能上下一遍,急不得。」
陳逸翻開筆記本,把這段話逐字記下來。
兩天後離開歙縣時,筆記本寫滿了十二頁。
沒寫自己的感受,全是胡師傅的原話、工序步驟和工具名稱。
落腳山西平遙。
修古建築的魏師傅六十七歲。
一輩子跟著官式營造走南闖北,手裡經過的古建少說有四十座。
陳逸到的那天正趕上魏師傅帶徒弟在一座清代祠堂的屋頂上換椽子。
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半個時辰。
魏師傅從腳手架上下來,搓著滿手木屑走過來。
「你就是陳逸?」
「嗯。」
「看過你的電影。那部犯罪片裡的老宅子取景用的是徽派結構,門樓的磚雕不對路,跟故事背景差了兩個省。」
陳逸愣了一下。
「您連這都看出來了?」
魏師傅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這雙眼睛專盯房子。人長什麼樣記不住,房子錯了一塊磚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陳逸在平遙待了三天。
白天跟著魏師傅爬上爬下量尺寸,晚上坐在工棚的摺疊床上寫筆記。
走的時候魏師傅遞給他一塊從祠堂換下來的舊椽木。
「帶回去擱桌上當鎮紙。這根椽子頂了一百六十年的風雨,還結實著呢。」
陳逸用報紙裹好塞進帆布包。
隨後到了浙江瑞安。
活字印刷的傳承人陳老先生跟他同姓,七十四歲。
工坊在老街一棟兩層木樓里。
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梨木刻的反字字模,密密麻麻碼在木格架上,像一面由漢字壘成的牆。
陳老先生正坐在燈下刻一枚新字模。
刻刀極細,比縫衣針粗不了多少。
老人左手穩穩夾著木坯,右手運刀。
屋裡沒有任何雜音,只有刀尖啃進木紋的細微嚓嚓聲。
陳逸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出聲。
等陳老先生擱下刻刀活動手腕時,他才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陳先生,我是陳逸。」
老人抬頭看他,視線透過老花鏡片打量了幾秒。
「坐。剛刻完一個字,歇會兒。」
「什麼字?」
老人把剛刻好的字模翻過來。
一個反寫的「恆」字,筆鋒利落,刀口乾淨。
「恆久的恆。這套字模缺了這個字好幾年了,今天補上。」
陳逸在筆記本上畫下那枚字模的樣子,工整標註了尺寸和木材品種。
在瑞安待了兩天。
他幫老先生刷了一版古詩集的印樣。
操作台前站了四個小時,腰酸得直不起來,印出來的字還是歪斜發花。
老先生接過印樣翻看,笑了笑。
「你這印功不行。不過膽子夠大,敢上手就好。」
跑完這三處地方,陳逸回北京待了一周。
筆記本用完了兩本,第三本寫到一半。
小方翻看他帶回來的筆記,眉頭擰在一塊。
「逸哥,你這字寫得跟螞蟻搬家一樣密,我看著頭疼。」
「又沒讓你看。」
「那下回往哪走?」
「雲南和貴州連著跑,林遇選了三個點。」
「還是不帶攝影師?」
「後邊兩站開始帶,前面是我自己摸底。」
小方嘆了口氣。
「你這哪是拍紀錄片,你是把自己當紀錄片拍了。」
陳逸沒搭話。
他把第三本筆記本塞回帆布包,準備出遠門。
這回哈妮克孜在他走之前攔了一下。
「又走?」
「還有四處。」
「閨女昨天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看手藝人。她想了半天問我,爸爸是不是要跟人家學做碗。」
陳逸彎腰繫鞋帶。
「讓她別瞎猜。」
哈妮克孜靠在門邊。
「你帶創可貼了嗎?」
「帶了。」
「充電寶呢?」
「帶了。」
「那本子呢?」
陳逸拍了拍帆布包。
「你跟小方一個毛病,操心這些雜事。」
哈妮克孜沒回嘴。
她走過去拉開鞋櫃旁邊的小抽屜,掏出一盒潤膚膏塞進他的外套口袋。
「山里乾燥,手裂了疼。」
陳逸摸了摸口袋裡那盒東西,沒掏出來。
轉到第七處地方的時候,團隊來到貴州東南部一個叫岩寨的小村子。
村子藏在山坳里,進出只有一條土路。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微信消息要走到村口高處才能發出去。
他們要找的人住在村尾最後一戶。
做竹編的覃奶奶,八十三歲。
陳逸一個人順著溪邊的碎石路走過去。
門前晾著一排剛破好的竹篾,薄得透光,整齊搭在竹竿上。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編東西,膝蓋上攤著半成品的竹筐。
雙手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動作依然靈巧。
竹篾在指間翻轉交錯,速度沉穩,像流水淌過石頭。
陳逸走到跟前停下。
「奶奶好。」
覃奶奶抬起頭。
臉上皺紋深得像乾裂的河床,眼睛亮得出奇。
她打量了陳逸兩眼。
「你找哪家?」
「找您。」
「找我做什麼?」
「來看您編竹籃。」
覃奶奶笑起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
「有什麼好看的?編了大半輩子了。」
陳逸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他從包里抽下筆記本和鋼筆,翻開空白頁。
覃奶奶瞧著他手裡的筆記本。
老人的手停了一拍,歪了歪頭看著他。
「你也是個做手藝的人吧?」
陳逸握著鋼筆,看著這雙布滿繭子的手。
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