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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不停歇

2026-10-17 18:26:53 作者: 香蔥包子

  小方站在門口咂麼了兩下嘴,沒再追問。

  他了解陳逸的脾氣。

  話遞到這份上,後頭的事就是埋頭幹活了。

  紀錄片正式立項的批文二月下旬落定。

  林遇花了三周整理出首批調研清單,從非遺名錄里篩出十四位候選匠人,散落在八個省份。

  陳逸沒全帶上。

  出發那天他拎了只舊帆布包,塞進三本筆記本、兩支鋼筆、一部備用手機,外加一套換洗衣裳。

  小方在工作室門口截住他。

  「逸哥,帶個攝影師跟著吧?頭幾站先收些素材回來做參考。」

  「不拍。」

  「那你總得帶個助理照應著。」

  「用不著。」

  小方抱著文件夾跟在他身後走到電梯口。

  「那我把沿途的酒店和交通全訂好,你到了掃碼入住就行。」

  陳逸按下電梯鍵。

  「前三站住匠人家裡,酒店退了。」

  小方的嘴張了張,愣在原地看著電梯門合攏。

  首站,安徽歙縣。

  做漆器的胡師傅今年八十一。

  陳逸到時天剛擦黑。

  

  村口沒路燈,手機電筒照著腳下不平整的石板路。

  胡師傅的作坊藏在村尾一條窄巷裡頭,門板上釘著塊木牌,油漆脫了大半,隱約辨出「胡記漆藝」四個字。

  敲門等了半分鐘。

  門從裡面拉開,桐油和生漆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胡師傅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戴著老花鏡,手上全是乾裂的漆斑。

  「你就是林遇電話里說的那個人?」

  「我是。」

  「進來吧,灶上還溫著飯菜,你先吃。」

  頭天晚上陳逸跟胡師傅擠在堂屋裡吃了頓便飯。

  鹹菜配白粥,一碟炒雞蛋算是待客。

  飯後胡師傅領他去看作坊。

  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子,四面牆上掛滿了各式漆器。

  碗、盤、盒、瓶,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擱手心裡還嫌空。

  陳逸蹲在一隻嵌螺鈿的漆盒前看了很久。

  「這隻盒子做了多久?」

  胡師傅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個月。光打底就得二十遍灰,一遍灰干透了才能上下一遍,急不得。」

  陳逸翻開筆記本,把這段話逐字記下來。

  兩天後離開歙縣時,筆記本寫滿了十二頁。

  沒寫自己的感受,全是胡師傅的原話、工序步驟和工具名稱。

  落腳山西平遙。

  修古建築的魏師傅六十七歲。

  一輩子跟著官式營造走南闖北,手裡經過的古建少說有四十座。

  陳逸到的那天正趕上魏師傅帶徒弟在一座清代祠堂的屋頂上換椽子。

  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半個時辰。

  魏師傅從腳手架上下來,搓著滿手木屑走過來。

  「你就是陳逸?」

  「嗯。」

  「看過你的電影。那部犯罪片裡的老宅子取景用的是徽派結構,門樓的磚雕不對路,跟故事背景差了兩個省。」

  陳逸愣了一下。

  「您連這都看出來了?」

  魏師傅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這雙眼睛專盯房子。人長什麼樣記不住,房子錯了一塊磚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陳逸在平遙待了三天。

  白天跟著魏師傅爬上爬下量尺寸,晚上坐在工棚的摺疊床上寫筆記。

  走的時候魏師傅遞給他一塊從祠堂換下來的舊椽木。

  「帶回去擱桌上當鎮紙。這根椽子頂了一百六十年的風雨,還結實著呢。」


  陳逸用報紙裹好塞進帆布包。

  隨後到了浙江瑞安。

  活字印刷的傳承人陳老先生跟他同姓,七十四歲。

  工坊在老街一棟兩層木樓里。

  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梨木刻的反字字模,密密麻麻碼在木格架上,像一面由漢字壘成的牆。

  陳老先生正坐在燈下刻一枚新字模。

  刻刀極細,比縫衣針粗不了多少。

  老人左手穩穩夾著木坯,右手運刀。

  屋裡沒有任何雜音,只有刀尖啃進木紋的細微嚓嚓聲。

  陳逸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沒出聲。

  等陳老先生擱下刻刀活動手腕時,他才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陳先生,我是陳逸。」

  老人抬頭看他,視線透過老花鏡片打量了幾秒。

  「坐。剛刻完一個字,歇會兒。」

  「什麼字?」

  老人把剛刻好的字模翻過來。

  一個反寫的「恆」字,筆鋒利落,刀口乾淨。

  「恆久的恆。這套字模缺了這個字好幾年了,今天補上。」

  陳逸在筆記本上畫下那枚字模的樣子,工整標註了尺寸和木材品種。

  在瑞安待了兩天。

  他幫老先生刷了一版古詩集的印樣。

  操作台前站了四個小時,腰酸得直不起來,印出來的字還是歪斜發花。

  老先生接過印樣翻看,笑了笑。

  「你這印功不行。不過膽子夠大,敢上手就好。」

  跑完這三處地方,陳逸回北京待了一周。

  筆記本用完了兩本,第三本寫到一半。

  小方翻看他帶回來的筆記,眉頭擰在一塊。

  「逸哥,你這字寫得跟螞蟻搬家一樣密,我看著頭疼。」

  「又沒讓你看。」

  「那下回往哪走?」

  「雲南和貴州連著跑,林遇選了三個點。」

  「還是不帶攝影師?」

  「後邊兩站開始帶,前面是我自己摸底。」

  小方嘆了口氣。

  「你這哪是拍紀錄片,你是把自己當紀錄片拍了。」

  陳逸沒搭話。

  他把第三本筆記本塞回帆布包,準備出遠門。

  這回哈妮克孜在他走之前攔了一下。

  「又走?」

  「還有四處。」

  「閨女昨天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看手藝人。她想了半天問我,爸爸是不是要跟人家學做碗。」

  陳逸彎腰繫鞋帶。

  「讓她別瞎猜。」

  哈妮克孜靠在門邊。

  「你帶創可貼了嗎?」

  「帶了。」

  「充電寶呢?」

  「帶了。」

  「那本子呢?」

  陳逸拍了拍帆布包。

  「你跟小方一個毛病,操心這些雜事。」

  哈妮克孜沒回嘴。

  她走過去拉開鞋櫃旁邊的小抽屜,掏出一盒潤膚膏塞進他的外套口袋。

  「山里乾燥,手裂了疼。」

  陳逸摸了摸口袋裡那盒東西,沒掏出來。

  轉到第七處地方的時候,團隊來到貴州東南部一個叫岩寨的小村子。

  村子藏在山坳里,進出只有一條土路。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微信消息要走到村口高處才能發出去。

  他們要找的人住在村尾最後一戶。

  做竹編的覃奶奶,八十三歲。

  陳逸一個人順著溪邊的碎石路走過去。

  門前晾著一排剛破好的竹篾,薄得透光,整齊搭在竹竿上。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編東西,膝蓋上攤著半成品的竹筐。

  雙手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動作依然靈巧。

  竹篾在指間翻轉交錯,速度沉穩,像流水淌過石頭。

  陳逸走到跟前停下。

  「奶奶好。」

  覃奶奶抬起頭。

  臉上皺紋深得像乾裂的河床,眼睛亮得出奇。

  她打量了陳逸兩眼。

  「你找哪家?」

  「找您。」

  「找我做什麼?」

  「來看您編竹籃。」

  覃奶奶笑起來,露出沒剩幾顆的牙。

  「有什麼好看的?編了大半輩子了。」

  陳逸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他從包里抽下筆記本和鋼筆,翻開空白頁。

  覃奶奶瞧著他手裡的筆記本。




  老人的手停了一拍,歪了歪頭看著他。

  「你也是個做手藝的人吧?」

  陳逸握著鋼筆,看著這雙布滿繭子的手。

  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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