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奶奶聽到他這一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做手藝的人我見過不少。可你這手白得像豆腐,不像干粗活的。」
陳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那行當用腦子多,使手少。」
「哪行的?」
「拍電影的。」
覃奶奶想了想,面色如常。
「拍電影我曉得,村里以前放過露天的。那個幕布掛在曬穀場,人影大得很。你是弄那個的?」
「差不多。」
「那也算手藝。」
覃奶奶低下頭繼續編竹筐,竹篾在指間翻飛。
「你要看就坐嘛。別蹲著,蹲久了腿麻。」
陳逸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
他沒急著提筆。
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鋼筆擱在一旁,就看著老人的手一穿一扣,竹篾彎出弧度。
第一天他什麼也沒寫。
從早上八點半坐到傍晚五點。
覃奶奶編好了一隻竹筐和半隻簸箕。
中午老人在土灶上燒了鍋酸湯,陳逸幫著添柴。
灶火舔著鍋底,屋裡煙氣繚繞。
飯桌上覃奶奶問他。
「你打算待幾天?」
「您許我待幾天?」
「你不嫌山里苦就隨便住。後頭廂房有張空鋪,被子是乾淨的。」
陳逸在岩寨住了四天。
第二天上午他開始記筆記。
覃奶奶這回主動開了話匣子,講她十二歲跟母親學編竹器,二十歲嫁到這個村子,四十歲丈夫走了以後靠賣竹籃拉扯大三個孩子。
「那些年挑著竹籃走二十里山路去趕集。一隻籃子賣兩毛錢。回來腳底板磨得全是泡。」
陳逸手裡的筆不停記錄。
「現在還賣嗎?」
「不賣了。孩子們出去打工掙錢了,我不用再靠這個吃飯。」
「那您還天天編?」
覃奶奶手裡的竹篾頓了一下。
「手停下來人就空了。編著編著日子才有個著落。」
陳逸把這句話原樣寫進筆記本。
第三天覃奶奶提出要教他編一隻最簡單的小竹籃。
「你光看沒有用。手要摸到竹篾才曉得它的性子。」
陳逸放下筆記本,在她對面盤腿坐好。
覃奶奶挑出幾根處理好的薄竹篾遞過來。
「先編底盤。四根橫著三根豎著,十字交叉。你看我的手法。」
老人的動作慢下來,一穿一扣分明清晰。
陳逸照著比劃。
頭兩根還算順利,到第三根的時候竹篾彈開,邊刃刷地划過食指。
一道白印從指肚橫貫到指根,隨即滲出血珠。
覃奶奶抬眼瞧了瞧。
「破了?」
「沒事。」
「竹篾新破的邊口最鋒利,比刀片還快。你手勁別用蠻的,順著紋路走。」
陳逸沒去找創可貼。
他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拿過竹篾接著編。
編到第五步的時候又劃了一道。
在中指上,比頭一道深。
覃奶奶搖了搖頭。
「毛躁。你看你這勁兒,跟趕路一樣。竹篾不是你的兵,你使喚不動它的。」
陳逸停下手看著老人。
「那該怎麼用力?」
「不用力。你把手擱上去,讓竹篾自己彎過去。它有它的勁道,你跟著走就成了。」
陳逸試了一回。
手指放鬆,力氣卸了大半,只用指腹貼著竹篾的彎度順著引導。
竹篾服帖地彎了過去。
覃奶奶點點頭。
「對了。做手藝跟你們拍電影怕是一個理。硬按著來,活兒就死了。」
編完整隻籃子用了兩天半。
中間指頭又被劃了一道。
三道口子分布在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結了淺淺的痂。
那隻籃子歪歪扭扭。
底盤不平,邊口參差,跟覃奶奶隨手編出來的成品放在一塊兒,差距明顯。
可它立得住。
擱在桌上不倒,能裝東西。
陳逸把籃子翻過來端詳。
竹篾交叉處能看出他後半程手勁變化的痕跡,從生硬到柔和,從搶節奏到順紋路。
覃奶奶看著他手裡的籃子,面容平和。
「頭一回編能成這樣,算不錯了。」
第四天一早,陳逸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覃奶奶從屋裡端出一碗酸湯粉,讓他吃完再走。
吃飯的時候老人一直沒說話,坐在旁邊編手裡永遠編不完的新竹器。
吃完飯陳逸把碗筷洗乾淨放回灶台。
他走回堂屋拿帆布包,發現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他編的那隻歪籃子。
覃奶奶把籃子的邊口修整了一遍,毛刺全打磨乾淨了。
籃底壓了張小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毛筆寫的,墨色很濃。
「留個念想。」
陳逸把紙條折好夾進筆記本。
他拎起竹籃走出門,覃奶奶還坐在門檻上。
「奶奶,我走了。」
「路上穩當些。」
「回頭拍片子的時候我再來看您。」
覃奶奶擺了擺手。
「來不來都成。你把你的手藝干好就行了。」
陳逸提著竹籃走過溪邊碎石路,走到村口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村尾最後一戶門前,覃奶奶還坐在門檻上。
竹篾在老人手裡翻飛,跟來那天看到的姿勢完全相同。
上車前攝影師小陸幫他把竹籃放進行李箱。
小陸盯著那隻歪籃子打量了好幾眼。
「逸哥,這籃子你編的?」
「嗯。」
「手指頭怎麼了?」
「被竹篾劃的。」
小陸吸了一口氣。
「值當嗎?上百萬的代言手,讓竹篾劃成這樣。」
陳逸把行李箱合上扣好。
「這比獎盃還重,因為是我自己編的。」
小陸沒吭聲。
他發動了車子,擋泥板濺起碎石,順著山路駛出村子。
回北京那天是周五下午。
陳逸進家門的時候閨女還沒放學,哈妮克孜在客廳看劇本。
他把帆布包擱在玄關,從行李箱裡取出竹籃和那根魏師傅給的舊椽木,拎著上了書房。
書房右側的書架原本就不空。
中間幾層擺著獎盃、畫冊和舊筆記本。
最上面一層橫放著幾本結項報告和劇本合訂本。
他把舊椽木橫擱在書架第二層,做了個天然的鎮紙。
覃奶奶送的竹籃放在旁邊,歪歪斜斜靠著一座金雞獎盃底座。
一根風雨里撐了一百六十年的椽子,一隻八十三歲老人手把手教出來的竹籃,擱在榮譽中間,沒有半點違和。
陳逸退後兩步,打量著這面書架。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每樣物件都標記著一段路程。
哈妮克孜站到了書房門口。
她肩膀靠著門框,視線落在那隻竹籃上。
「新帶回來的?」
「嗯。貴州一個老奶奶教我編的。」
「看著歪歪扭扭的。」
「頭一回上手,能立住就不錯了。」
哈妮克孜走進來,伸手摸了摸竹籃粗糙的邊口。
指腹蹭過磨平的竹篾斷面,觸感溫潤。
她瞧見陳逸手指上結痂的三道口子。
「手怎麼了?」
「編籃子劃的。」
「你倒捨得自己這雙手。」
哈妮克孜收回手,視線在書架上轉了一圈。
獎盃、椽木、竹籃、舊本子、泛黃的照片,擠在幾層隔板上。
她偏過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什麼東西都捨不得扔?」
陳逸把帆布包里最後一本筆記本抽出來,立在書架角落。
「每樣東西都記著一段路。」